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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28日 星期三

瘦下來之後,糖尿病會不會再回來?

「醫師,我做完手術血糖正常了,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回診了?」這一週剛好有幾篇研究,把這個問題的答案講得很清楚,我想把它拆開來講。

先講好消息。減重手術(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)讓第二型糖尿病「停藥」這件事是真的。一份醫學中心的電子病歷資料,兩千多位手術前就有糖尿病的病人,超過九成在手術後達到至少三個月不用吃任何血糖藥。但同一份資料,接著講出另一半的事實:在這些停藥的人裡面,大約四成三後來又重新吃藥,而且中位時間只有一年多一點。也就是說,糖尿病不是被「治好」,比較像是被「壓下去」。

誰比較容易再回來?研究發現,決定因素不是術後體重掉得快不快,而是手術前糖尿病有多嚴重:病史越長、術前就在打胰島素、糖化血色素(HbA1c)越高,復發的機會越大。這一點很重要——術後的體重曲線,對血糖復發的預測力其實有限。很多人以為體重守住了,血糖就一定守得住,資料說不一定。

術式也有差。一篇統合九個研究、兩萬四千多人的分析,比較胃繞道手術(Roux-en-Y gastric bypass, RYGB)和縮胃手術(sleeve gastrectomy):達到緩解之後,胃繞道的糖尿病復發風險比縮胃少了大約三分之一。這不是說縮胃不好,而是說糖尿病越嚴重的人,選術式的時候要把「復發」也放進天秤裡一起秤。

那如果真的復胖了、血糖也回來了,怎麼辦?一個單一中心的研究比較了兩種做法:打 GLP-1 針劑(liraglutide),或是用內視鏡把變大的吻合口縮小。兩年後,打針那組平均再瘦了體重的一成五,內視鏡那組只有不到一成;針劑組有四成三的人回到 BMI 30 以下,內視鏡組只有一成七。

我常用守城來比喻這件事。手術是把城牆蓋起來,但城牆不會自己站崗;糖尿病這個敵人會繞路,從飲食、從年紀、從原本就很深的病根再回來。這時候藥物是援軍,不是手術失敗的證明。最近新聞裡有藝人打針反而變胖,Threads 上也有人問做完手術幾年還會頭暈——這些都不是誰的錯,而是在提醒我們:瘦下來之後,才是真正要長期經營的開始。

所以我的建議很簡單。手術後血糖正常,很好,但請把回診當成例行保養,每年驗一次糖化血色素;病史長、術前在打胰島素的人,選術式時多討論一次;真的復發了,早一點用藥,比等到體重全部回來才處理有效得多。

瘦下來不是終點,守住才是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Nie Y, et al. Type 2 Diabetes Relapse after Roux-en-Y Gastric Bypass and Sleeve Gastrectomy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Obes Surg. 2026. PMID 42945021
  • Sun J, et al. Baseline Diabetes Severity Is the Dominant Predictor of Diabetes Medication Re-Initiation Following Bariatric Surgery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. PMID 42935166
  • Mera-Carreiro S, et al. Treatment With a GLP-1 Receptor Agonist Versus Reduction of the Gastrojejunal Anastomosis Diameter Using Endoscopic Argon Plasma Coagulation for Recurrent Weight Gain After Roux-en-Y Gastric Bypass. Obes Surg. 2026;36(11):5806-5816. PMID 42802300

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

瘦瘦針打半年掉 15 公斤,那還需要減重手術嗎?

最近門診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:「醫師,我朋友打瘦瘦針半年瘦了十幾公斤,那我幹嘛開刀?」這一週剛好有幾篇重量級研究,可以把它拆開來講。

先講藥。英國研究團隊今年在《自然醫學》(Nature Medicine)發表了一份真實世界資料:8,127 位自費打瘦瘦針的女性,幾乎都是打猛健樂(tirzepatide),半年下來平均掉了 16.1 公斤,相當於體重的 15.5%;八成三的人瘦超過一成。瘦瘦針真的有效,這點不用懷疑,我也從來不否認。

但同一週,另一份英國資料把另一面翻出來了。一百萬位自費使用者,去年九月猛健樂價格調漲到一點七倍之後,改打另一種瘦瘦針的人立刻多了三成;一年下來,猛健樂約減兩成、另一種約一成六。意思很簡單:藥的效果,是用「一直付錢、一直打」換來的,價格一動,整個部隊就跟著換陣地。

這就是我常跟病人講的戰爭比喻。瘦瘦針像空軍,火力猛、見效快,但飛機一落地,沒有地面部隊, 戰場就還回去了;手術像在身體裡蓋一座長期駐守的基地,不靠每週補給也守得住。問題只在於你要打的是短期戰役,還是一輩子的持久戰。

持久戰最怕什麼?復胖。這週《糖尿病、肥胖與代謝》(Diabetes, Obesity and Metabolism)有一篇很有意思的假說文章,作者指出這類藥物扣掉安慰劑效果大約能減 15% 到 22% 的體重,但掉下去的不全是脂肪,有一部分是肌肉;停藥之後胖回來的,卻多半是脂肪。一來一回,體重也許差不多,身體的組成卻變差了。最近網路上吵的「臉垮、肌肉掉」不是空穴來風。所以我評估復胖,不只看體重計,也看肌肉量。

再講一件過去大家比較少想到的事:癌症。《美國醫學會外科期刊》(JAMA Surgery)這週刊出北歐三國的大型研究,追蹤 784,105 位 18 到 59 歲的肥胖者,其中 99,614 人接受過減重手術。結果開過刀的人,肥胖相關癌症的發生率比沒開刀的人低了大約兩成(發生率比 0.81,95% 信賴區間 0.77 到 0.85),肝癌、子宮內膜癌、卵巢癌降得最明顯,而且不分年齡與性別。同期評論的標題就叫「減重手術是預防醫學」。研究也提醒年輕族群的胰臟癌風險偏高,這是長期追蹤要留意的地方。

所以回到那個問題:打瘦瘦針半年掉 15 公斤,還需要手術嗎?我的答案是:看你的體重問題是一場感冒,還是一個慢性病。超標不多、能長期負擔的人,瘦瘦針很好;重到影響糖尿病、肝臟、關節,或打過藥又胖回來的人,手術才是把基地蓋起來的方法。這週的研究也說,術前打過瘦瘦針並不會讓手術效果變差,藥物和手術從來不是二選一。


減重這件事,重點從來不是這半年掉幾公斤,

而是五年後、十年後,你還守住多少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Radkiewicz C, et al. Bariatric Surgery and Risk of Obesity-Related Cancer by Age and Sex. JAMA Surg. 2026. PMID 42873495
  • Howard R, Ehlers AP. Bariatric Surgery Is Preventive Medicine. JAMA Surg. 2026. PMID 42873485
  • Deanfield J, et al. Real-world, digital-first delivery of GLP-1 receptor agonist therapy in women. Nat Med. 2026. PMID 42888249
  • Dix S, et al. Real-World Treatment Patterns and Weight Outcomes Before and After a Tirzepatide Price Increase in Over One Million Self-Paying UK Adults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. PMID 42875827
  • Zitzmann M, et al. Weight Regain After Incretin Treatment: The Lean Mass Deficit Hypothesis and a Role for Testosterone Combination Therapy in Men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. PMID 42897091
  • Huynh RL, et al. Preoperative GLP-1 Receptor Agonist Use and Weight Loss Outcomes After Bariatric Surgery. JAMA Surg. 2026;161(10). PMID 42584884

2026年10月14日 星期三

瘦瘦針停了以後,真的會進地獄嗎?

最近門診最常被問的一句話,不是「要不要打針」,而是「醫師,我聽說瘦瘦針一停就會胖回來,是不是停了以後才是地獄?」網路上確實有很多人分享停藥後食量變大、體重很快回來的經驗。這些經驗是真的,但不等於只能這樣。

先把一件事講清楚:肥胖是一種慢性、會復發的疾病,不是一次打敗就結束的戰役。瘦瘦針(GLP-1 受體促效劑,GLP-1 receptor agonist)在身體裡的角色,比較像是壓制敵人的火力,而不是把敵人消滅。火力一撤,身體原本那套「餓、想吃、留住脂肪」的本能就會回到戰場。所以停藥後體重往上走,不是你的錯,也不是藥騙你,這是身體的設計。

那停藥的時候,有沒有辦法讓反彈小一點?今年美國德州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的團隊做了一個小型的隨機試驗,把 39 位正要停用瘦瘦針的人分成三組:一組照平常過日子,一組用手機健康 app 持續追蹤,一組每天配送設計好的健康餐。四個月後,有 app 或有餐食支持的兩組,體重回升的幅度都比沒有支持的那組少了大約 7 個百分點。規模雖小,但它說明了一件事:停藥不是把武器丟掉就走,而是要換成另一套陣地戰的打法。

第二件事,手術的病人也一樣適用這個觀念。波蘭的一個團隊追蹤了 88 位做縮胃手術(袖狀胃切除術,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的病人,其中 43 位在術後六個月因為體重卡住,加上了 semaglutide 這類瘦瘦針;手術後一年和兩年,加藥的這一組體重掉得明顯比較多,血脂也比較好。我在門診也是這樣做:手術是主力部隊,藥物是後勤補給,兩個不是對手,是隊友。手術後第六個月,就是我們決定要不要叫補給進場的時間點。而且,另一篇西班牙的研究追蹤了 151 位有糖尿病的減重手術病人,五年後六成的人糖尿病仍維持緩解;而第一年減得越多的人,後來糖尿病復發的機會越低。第一年,是手術和藥物共同的黃金期。

第三件事,義大利一群肥胖與代謝專科的醫師今年發表了一份共識,建議長期使用瘦瘦針要有「維持期」的規劃:目標達到以後不是直接停,而是彈性調整劑量、持續營養與運動支持,並且學會辨認「早期復發的訊號」。這跟我們做減重手術追蹤復胖的邏輯幾乎一模一樣。

所以,瘦瘦針停了以後會不會進地獄?不會,但你需要一張撤退路線圖:什麼時候減量、誰幫你盯著體重、吃的和動的怎麼接手、萬一反彈了下一步是什麼。


沒有路線圖的撤退才會潰敗,

有計畫的撤退叫做轉進。

減重不是打贏一場仗,

而是守住一個名為健康的國家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Hollis-Hansen K, et al. Preventing weight regain after GLP-1 therapy discontinuation: a pilot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. Obes Sci Pract 2026;12(5):e70194. PMID 42846130
  • Jeske P, et al. The impact of semaglutide initiated six months after 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 on long-term weight loss and metabolic outcomes. Surg Endosc 2026. PMID 42850299
  • Brancato D, et al. Long-term GLP-1 receptor agonist therapy in obesity: expert panel recommendations for good clinical practice. Front Endocrinol 2026;17:1907270. PMID 42865447
  • Sanchez Forero JA, et al. Durability of type 2 diabetes remission after bariatric surgery: predictors of sustained remission and glycemic relapse at five years. Obes Surg 2026;36(10):5192-5201. PMID 42771209

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

想做減重手術,為什麼得先證明自己「夠努力」?

門診常有病人問我:「醫師,我都決定要開刀了,為什麼還要先吃半年的藥、做半年的紀錄、看心理師,才能排手術?打瘦瘦針的人好像拿了處方就可以走。」最近讀到義大利與巴西幾位減重外科前輩在《Obesity Reviews》發表的一篇觀點文章,我覺得應該把這件事好好講清楚。

先說結論:術前評估本身沒有錯,錯的是把它變成一場「資格考」。文章整理了美國的現況:保險公司通常要求病人先完成 3 到 6 個月有紀錄的減重嘗試、心理評估、營養課程,還要證明以前減肥失敗過,才核准手術。結果是 2017 到 2023 年之間,符合手術資格的人只有 1.8% 真的動了手術;就算是 BMI 超過 45 的人,也只有 4.6%。而美國減重代謝外科醫學會早就公開表態:強制術前減重這條規定是「歧視性、武斷、沒有科學根據」的,因為沒有證據顯示先瘦一點再開刀,手術結果會比較好。

這裡有一個外科醫師自己也要反省的盲點。這些門檻當年是為了安全而設,那是減重手術還被視為高風險的年代。但現在在認證中心,手術死亡率約 0.1% 到 0.3%,和腹腔鏡膽囊切除差不多,嚴重併發症約 3% 到 5%。規定沒有跟著證據更新,反而被付費方拿來當成「少付幾台刀」的工具。

更弔詭的是另一邊。同一個時代,瘦瘦針這類藥物只要有處方就能開始用,很多使用者其實還沒有任何器官受損,甚至連「有沒有真的過胖」都沒被好好確認過。文章借用 2025 年《刺胳針》委員會的新架構來看這件事:把「過多的脂肪」和「因為脂肪而生病」分開。只有體脂肪多、器官功能還正常的,叫做臨床前肥胖(preclinical obesity),需要的是追蹤和諮詢;已經有器官功能受損或日常活動受限的,才是臨床肥胖(clinical obesity),需要及時、有證據的治療。用這個標準去算,美國成人中真正符合臨床肥胖的大約是 9.7%,而只看 BMI 會算出 42.4%。

你看出矛盾了嗎?最需要治療、病得最重的那群人,面對的門檻最高;病得最輕、甚至還沒生病的人,反而最容易拿到昂貴的長期用藥。而這些藥物在真實世界一年內停藥的比例高達 50% 到 75%,停藥後一年內大約會胖回三分之二。手術則是另一種性格:瑞典的長期追蹤顯示,接受手術的人死亡率降低 23%,平均多活 3 年。

所以這篇文章的核心建議,我很同意:把術前評估從「篩選誰值得開刀」,轉回「把病人準備到最安全的狀態」。心理評估當然要做,但目的是找出可以處理的問題,像是還沒治療的重度憂鬱、正在使用成癮物質、或是沒辦法理解手術風險的認知狀況,就像心臟手術前要做心臟評估一樣,而不是用來打分數決定你夠不夠格。至於「先失敗一次再來」這種要求,文章主張該拿掉:手術前被迫先吃藥,吃不好才能開刀,等於讓病最重的人多繞一圈。

這也是我在門診一直在做的事。術前的觀察期,我用來做三件事:把血糖、血壓、睡眠呼吸中止調整到可以安全麻醉的狀態;把營養和運動的習慣先建立起來,因為手術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戰場;還有,確認你真的理解自己在簽什麼。這段時間是備戰,不是考試。如果你曾經因為「減不下來」而被擋在手術門外,請記得,那不是你不夠努力,而是這個制度設計的時候,把最需要幫助的人放錯了位置。


術前評估

是為了讓你安全走進手術室,

不是為了證明你值得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Papadia FS, Cohen RV, Bernante P, Foletto M. The Changing Landscape of Metabolic and Bariatric Surgery: Aligning Access With the Clinical Obesity Framework. Obesity Reviews 2026;e70240. PMID 42827283

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

瘦瘦針一年可以瘦 25%,減重手術是不是要被淘汰了?

這個禮拜門診有一位病人問我:「醫師,新聞說新一代瘦瘦針一年可以瘦四分之一,那我幹嘛還要開刀?」她手上握著手機,螢幕上是諾貝爾獎週鋪天蓋地的 GLP-1 新聞。我笑了一下,跟她說:這個問題問得好,而且剛好這一週,世界最頂尖的兩本醫學期刊同時把答案的兩塊拼圖攤在桌上。

先講讓所有外科醫師都要正視的那一塊。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》刊出三重腸泌素促效劑 retatrutide(同時作用在 GIP、GLP-1 和升糖素受體)的第三期試驗,2339 位沒有糖尿病的肥胖成人打了 80 週,最高劑量平均瘦了 25.0%,中劑量 23.7%,低劑量 17.6%,安慰劑組只有 3.9%。一支針打一年多瘦掉四分之一的體重,這個數字已經踩進縮胃手術一年成績的範圍。這是扎實的數據,藥物的效果就是越來越好!但同樣的藥物,有糖尿病的人,效果就是會打折。門診也天天看到:糖尿病愈久,針打下去體重掉得愈慢。

為什麼?因為肥胖合併糖尿病,不只是「吃太多」的問題,而是身體荷爾蒙的指揮系統已經亂了。藥物像是空軍轟炸,火力強,但要一直飛、一直補給;一停,陣地就會被對方拿回去。

第二塊拼圖來自《Clinical Nutrition》,是一個很少見的研究:把嚴重肥胖合併糖尿病的病人隨機分配去做胃繞道(Roux-en-Y gastric bypass)、縮胃(sleeve gastrectomy)或胃摺疊手術,然後追蹤整整 10 年,而且 93% 的人都追到了。十年之後,胃繞道那一組有 53.3% 的人糖尿病仍在緩解、不用吃藥;縮胃組 25%,胃摺疊組 26.7%。老實說,所有組別都有四到五成的人糖尿病復發,手術也不是魔法。但這篇研究最讓我停下來的,是它找到了不分術式都成立的三個預測因子:糖尿病病程較短、術後第一年瘦得夠多、術後 1 個月的 GLP-1 餐後反應明顯上升。

看懂了嗎?手術之所以持久,可能是因為改變了身體,讓身體的飽食反應改變,手術是把自己的兵工廠重新開機。這也是為什麼我這幾年一直跟團隊說:術後第一年的體重曲線,就是這場仗的關鍵戰報,第一年打得好,十年才站得住。

所以,手術會被淘汰嗎?我的看法是:會被淘汰的不是手術,而是「只有一種武器」的思維。沒有糖尿病、體重還沒失控的人,新一代藥物確實是很好的第一線;有糖尿病、已經打過針卻卡在停滯期、或者一停藥就反彈的人,手術仍然是目前證據最久、最不依賴持續用藥的選項。而且,即便是身體已經改變,但自己人體自己分泌的飽食激素(GLP-1)就是會被快速分解,也因為這樣所以接受過減重手術的患者仍然會面臨到復胖、糖尿病復發等等的問題,這個時候,藥物就是重要的外援。打針和開刀不是對手,是同一支部隊裡的空軍和陸軍。真正該問的不是哪個比較厲害,而是你現在的戰場,需要哪一種。

如果你正在打針、覺得效果不如預期,請不要責怪自己不夠努力。那不是你的錯,是你的身體需要不一樣的戰術。帶著你的體重紀錄和血糖數字來門診,我們一起看,這一仗接下來怎麼打。


手術幫你奪回陣地,藥物給你強大火力。


減重這件事,

從來不是比誰的武器新,而是比誰站得久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Jastreboff AM, et al. Retatrutide, a Triple Hormone Receptor Agonist, for Treatment of Obesity. N Engl J Med 2026. PMID 42814954
  • Wharton S, et al. Survodutide Once Weekly in Adults with Obesity and Type 2 Diabetes. N Engl J Med 2026. PMID 42820639
  • Hernández-Montoliu L, et al. Diabetes remission 10 years after bariatric surgery: Extension study of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. Clin Nutr 2026. PMID 42822398

2026年9月30日 星期三

瘦下來以後,會不會又胖回去?

這一週社群上最紅的,不是哪一支針多厲害,而是一篇「我再也不打了」的勸退文。留言裡最常出現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:好不容易瘦下來,停了藥、或是開了刀之後,體重會不會又慢慢爬回來?這個問題在門診我幾乎每天被問,今天用三篇這週剛刊出的研究,一次講清楚。

先講最不舒服的事實:手術也會胖回來,而且不少。土耳其 37 家醫院的團隊追蹤了近 1,500 位接受減重手術的病人,平均追蹤超過五年。三種術式在最瘦的那個時間點,減掉的體重其實差不多,大約都是原本體重的 38%;但時間拉長以後就分開了:袖狀胃切除(Sleeve Gastrectomy, SG)的病人有六成出現「復胖」——也就是從最低點回升了當初減掉的一成以上;單吻合口胃繞道(One Anastomosis Gastric Bypass, OAGB)則不到四成。這不是要嚇人,而是要說:手術不是終點,而是把戰線往後推了幾年。這幾年怎麼守,比哪一刀更重要。

那如果真的胖回來了,怎麼辦?以前只有兩條路:再開一次,或是用內視鏡把變大的吻合口「燒小」。西班牙的團隊比較了 98 位胃繞道後復胖的病人,一半用內視鏡燒灼縮小吻合口,一半打每天一針的 GLP-1(Liraglutide 3.0 mg)。兩年後,打針那組平均又減掉大約 15% 的體重,內視鏡那組只有 7% 左右,差了一倍;把 BMI 重新壓回 30 以下的比例,打針組四成三、內視鏡組不到兩成。復胖之後的第一步,現在是藥,不是再動一次手。而且這還只是舊一代、每天要打的針。

新一代的武器有多強?《刺胳針》(Lancet)這週刊出的跨國試驗 TRIUMPH-2,收了 1,152 位「肥胖加糖尿病」的病人——這群人一向是最難瘦的族群。打最高劑量的三重促效劑 Retatrutide(同時作用在 GLP-1、GIP、升糖素三個受體),80 週後體重平均掉了 18.8%,安慰劑組只掉 5.1%。在糖尿病病人身上將近兩成的體重。代價是三分之一的人腹瀉、四分之一噁心,高劑量組約一成(8-12%)因為受不了而停藥。藥越來越強,但停藥率也告訴你:能不能一輩子打下去,是另一個問題。

把三篇放在一起看,我的看法很簡單。第一,不管你選針還是刀,「復胖」都不是失敗,是這個病本來的樣子;不是你的錯,是體重調節系統會反撲。第二,真正該做的不是術前算命,而是術後盯緊第一年的曲線——胖回來的訊號出現時,早一點用藥接手,效果遠比等到全部回來再補救好。第三,新藥是復胖時的救援投手,不是讓你不用再管飲食和回診的理由。

這篇文章的限制也要說清楚:手術復胖那篇是回溯性的資料,藥和內視鏡的比較只有 98 個人、也不是隨機分組,新藥試驗追蹤才一年半。但方向已經很一致了。

減重從來不是一場戰役,而是一場長期防守;復胖不是輸,是該換武器的時候到了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Kiyici S, et al. Long-term outcomes and predictors of recurrent weight gain after sleeve gastrectomy, Roux-en-Y gastric bypass, and one anastomosis gastric bypass: Turkish Metabolic and Bariatric Surgery Follow-up Study (TMBS Study). Obes Surg. 2026. PMID 42803907
  • Mera-Carreiro S, et al. Treatment with a GLP-1 receptor agonist versus reduction of the gastrojejunal anastomosis diameter using endoscopic argon plasma coagulation for recurrent weight gain after Roux-en-Y gastric bypass. Obes Surg. 2026. PMID 42802300
  • Bellido V, et al. Retatrutide in adults with obesity and type 2 diabetes (TRIUMPH-2): a double-blind, parallel-group, randomised, placebo-controlled, phase 3 trial. Lancet. 2026. PMID 42810372

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

藥停了以後,誰接住你?——IFSO 2026 多倫多 第三天

門診裡有一種問題,問的人通常很小聲:「醫師,這個針我可以停了嗎?」有時候後面還會補一句:「停了……會不會就白打了?」

在多倫多的最後一天,我上午聽了〈從體重減輕到健康獲益〉,下午是五場全體辯論。而讓我最坐立難安的,既不是哪一種新術式,也不是哪一支新藥,是一個數字。

先講結論:停用 GLP-1 這類減重針劑之後的一整年裡,真正被轉介去評估手術的人,不到百分之一。不是因為不該轉,是因為轉介這件事根本不在那條路徑上。

第一件事:停藥之後發生的不是升級,是原地打轉

下午第一場辯論的題目是「誰該主導肥胖照護」。巴西的 Ricardo Cohen 教授一上台就把題目改掉了,他問的是:「誰擁有整個疾病篇章,而不只是第一章?」

接著他放出那張讓全場安靜下來的投影片。克里夫蘭診所追蹤了 7,938 位停用 semaglutide 或 tirzepatide 的成人,看他們在停藥後的十二個月裡走向哪裡:被轉介去評估減重手術的是 0.6%;接受生活型態諮商的 13.7%;重新開始同一種藥的 19.6%;換成另一種藥的 27.4%。

投影片旁邊那行小字,我覺得比數字本身更重:「不是因為沒有適應症,是因為那不在他們的工具箱裡。」

討論時段裡,美國的 Marina Kurian 醫師把同一件事講成另一種說法。她說,內分泌學會的指引現在確實寫了「應考慮手術」,但是——「你沒有說服你的同事,也沒有說服心臟科醫師。我不會收到心臟科的轉介。」

指引上寫了什麼,跟轉介有沒有真的發生,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。那天沒有任何一方提出讓後者發生的辦法。

第二件事:要先定義,才有診斷,才談得上治療強度

上午那場,Francesco Rubino 教授放了一張很樸素的階梯圖:定義、診斷、分期、治療,由下往上,順序不能顛倒。他的批評是,肥胖這個領域長年只有「誰符合資格接受治療」的條件,卻從來沒有先把這個疾病本身定義清楚。

他對一種常見說法的回應很犀利。有人說「BMI 三十的人很可能有某某問題」,他說:「likely 不是診斷。診斷是確定性。」

但他也把最容易被誤解的一點講清楚了:做出診斷不等於叫人等待。病理科醫師區分腺瘤與癌症,從來不是為了讓治療延後,而是為了讓腺瘤得到腺瘤該有的處理、癌症得到癌症該有的處理。

對坐在診間裡的人來說,這句話的意思很實際:先分清楚你現在是哪一種狀況,才知道該用多強的治療——而不是一律從最輕的開始,慢慢試到你放棄。

第三件事:很多「沒有效」,其實是「沒有真的用到」

阿聯的 Sara Suliman 教授那一場談的是合併治療的安全性,但她講得最重的一句是:多數的無反應,其實是未曾真正暴露。

意思是,在把一個人貼上「這藥對他沒效」的標籤之前,得先確認他真的用到了有效的劑量、用了夠長的時間。沒有加到該加的劑量、因為副作用停掉、或是因為太貴而中斷——這三件事在紀錄上都會長得像「藥物無效」。

她另一張投影片標題只有兩個字:Over treatment。底下三行寫著:沒有目標——體重百分比、BMI、共病,多少才算太多?進食障礙在肥胖病人中並不少見。以及最後一行:沒有降階指引。

她用四個沒有概括現在的處境:沒有目標、沒有追蹤、沒有停藥規則、沒有人在稽核傷害。她特別提醒的是那些來路不明的管道——線上賣的、藥局自行調配的減重針,病人常常根本不覺得那算是「藥」,因此在術前問診時不會主動說。

第四件事:好的中心,不是刀開得多的中心

墨西哥的 Miguel Herrera 教授給了一張我當天就決定要帶回科裡的投影片。標題是「什麼定義了一個高量能中心」,副標問「一年開幾台刀嗎?」,然後列出六件事:標準化路徑、系統性資料收集、病人教育、多專科會議、前瞻性結果追蹤、長期追蹤。最下面一行寫著:由系統定義,而不只是由量定義。

同一天的辯論場上,芬蘭的 Paulina Salminen 教授對自己這一行提出了我聽過最不留情的批評。她說,我們不能再繼續產出「二十九個病人、追蹤率只有四成」的單中心回溯研究,然後宣稱「在我們手上結果很好」——別的專科會把我們看成牛仔,而不是可靠的夥伴。她在台上引用的另一個數字是:二十年來,全世界符合手術適應症的人當中,實際接受手術的只有百分之一到二。

那我自己怎麼看?

這三天下來,我認為第三天真正補上的是一塊責任的拼圖。

給正在用藥的人:停藥不是失敗,但你需要事先知道停了之後要往哪裡走。停藥之後體重回升不是你不夠努力,那是這個病的生理。真正該擔心的不是「我停了」,而是停了之後沒有人接手。另外一句必須講的:不要自己在網路上買來路不明的減重針,也請在任何手術或麻醉之前,主動告訴醫師你正在用什麼——那真的是藥,不是保健食品。

給同行:我們的問題從來不是病人沒有被治療,而是他們被反覆給予同一層級的治療。換一種藥、再換一種藥、再回頭用原來那一種——0.6% 這個數字說的就是這件事。而在此之前,我們得先確定他是真的用到了劑量,而不是從來沒有暴露。

至於我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,這一天給了我一個很明確的題目:用我們減重門診從 2022 年起的自費藥物紀錄建立一個世代,把「連續九十天沒有處方」定義為停用,然後看台灣版的停藥後十二個月會走向哪裡——轉介手術、換藥、重啟同一種藥、只給衛教,再加上一類美國資料裡沒有、但我猜台灣會很明顯的第五類:失聯。台灣的自費結構、給付條件和轉介路徑跟美國完全不同,這個數字值得自己算一次。

最後

回到門診裡那個很小聲的問題:藥停了以後,誰接住你?

這一天的答案是:現在,多半沒有人。而這不是因為沒有工具——手術、藥物、內視鏡、營養與心理支持,工具一直都在。缺的是一條有人負責到底的路徑。

所以我想把 Cohen 那句話留下來,當作這三天的收尾:擁有一個疾病,不是擁有它的第一章。真正的照護不是在每一個交界處把病人轉出去,而是在整段路上都還在。

一場接力賽最怕的不是有人跑得慢,是沒有人伸手來接。

肥胖照護需要的從來不是更多轉診單,而是一段從頭到尾都有人陪著跑的路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以下四篇均於 2026/09/16 查證 PubMed:書目正確,且無撤稿、無 Expression of Concern(第 2 篇之更正啟事已註明)。

  • Gasoyan H, Schulte R, Boyer C, et al. Obesity Treatments and Weight Changes in Clinical Practice After Discontinuation of Semaglutide or Tirzepatide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;28(6):4795-4805. PMID 41816857 n=7,938。停藥後 12 個月:轉介手術 0.6%、生活型態諮商 13.7%、重啟同藥 19.6%、換藥 27.4%。
  • Rubino F, Cummings DE, Eckel RH, et al. Definition and diagnostic criteria of clinical obesity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25;13(3):221-262. PMID 39824205 本篇另有更正啟事(PMID 40015811),非撤稿。
  • Salminen P, Kow L, Aminian A, et al. IFSO Consensus on Definitions and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Obesity Management - an International Delphi Study. Obes Surg. 2024;34(1):30-42. PMID 37999891
  • Chin WL, Chen CY, Tu WL, Chen JH, Yen YC, Hung TT. 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 Within Two Years of Sleeve Gastrectomy: Clinical Predictors and Metabolic Consequences. Obes Surg. 2026;36(4):1541-1554. PMID 41739432 本人團隊之研究。

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

復胖,到底是誰的失敗?——IFSO 2026 多倫多 第二天

門診裡我最常被問的一句話是:「醫師,我會不會復胖?」而我最不想聽到病人自己接下去的那句是:「是不是我不夠努力?」

在多倫多的第二天,我上午聽了大講堂〈From Weight Loss to Health Gain〉,下午聽了〈肥胖作為慢性病〉。兩場合計十二場報告,講者名單有一半重疊。而讓我一路寫筆記寫到手痠的,正好就是上面那個問題。

先講結論:這一天沒有一場報告在爭「藥物還是手術」。整個領域已經把問題換掉了——現在問的是,這個人此刻是什麼病、該用多強的治療、什麼時候該加上去、什麼時候可以減下來。

第一件事:我們一直把「風險」當成「診斷」在用

上午講得最深的是英國的 Francesco Rubino 教授。他指出,醫學的其他領域定義疾病是從病床邊往上長——先在個別病人身上看到症狀群聚、一致的病程與預後,才回推底下有共同的病理。肥胖卻是反過來,從族群風險往下套,拿流行病學的關聯直接當成個體的診斷。

他舉了兩組數字。一份追蹤十二年、涵蓋五十萬人的多世代研究顯示,肥胖組確實得比較多病,但在二十一種肥胖相關疾病裡,真正可歸因於肥胖的只有 15 到 21 個百分點,其餘是背景發生率。另一個是大家都很熟的 SELECT 試驗:常被引用的是「心血管事件下降 20%」,但那是在心血管風險極高的族群得到的,安慰劑組有 92% 的人根本不會發生事件,絕對降幅約 1.5 個百分點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我當場抄下來的話:「風險是連續的,疾病是二分的。」

在一條連續的風險軸上劃一刀,然後說刀的這一邊叫做病,本來就會不準。對流行病學家來說這個程度的不準可以接受;但對站在門診裡的人來說,「誰是那個紅點」就是決策的全部。

第二件事:兩種失敗,一種很罕見,一種很常見

阿聯的 Sara Suliman 教授那一場,給我感觸很深。她把「治療強度不成比例」拆成兩種失敗。

治療過度長這樣:共病都已經解決了還維持最大劑量、對完全沒有併發症的人開刀、為了美容目的一直往上加。她說,這種很罕見(但在台灣,好像不是這樣……)。

治療不足則變成:對已經有明確疾病的人先扣住有效治療,要他「再試三個月生活型態」;把術後復胖編碼成病人自己的失敗,因此不予處理;因為藥太貴停掉了,卻沒有備案。她說,這種很常見,而且它正在無聲地發生,沒有人在稽核。

同一場她還講了一句我覺得應該貼在診間牆上、給自己和瘦友提醒的話:「我們再試三個月調整生活看看吧」這句話本身,就是一個該升級治療的訊號。

至於往下減,這場也第一次有了隨機試驗的證據:猛健樂 tirzepatide 從最高劑量減到低劑量之後,先前減下來的體重大部分仍然守得住。過去「用最低有效劑量」只是一個原則,現在開始有資料了。

第三件事:在手術族群裡,BMI 已經不是好用的工具

下午那場,Rubino 教授把他上午的框架第一次套到手術候選人身上。四個國家、2,316 位準備接受手術的病人裡,1,709 位(73.8%)已經屬於 clinical obesity。也就是說,手術在多數時候本來就是在治療疾病,而不只是在削減風險。

真正關鍵的是後面那一半:clinical 和 preclinical 這兩組,BMI 分類和平均 BMI 完全沒有差別,差別出現在麻醉風險分級、心血管風險分數和共病指數上。

這一點跟我們自己的資料撞在一起。我們團隊今年發表的研究發現,術前 BMI 低於 37.4 的病人,術後兩年內快速復胖的風險反而高出約五倍。在已經被篩選過的手術族群裡,BMI 早就不是一個好的區辨工具——多倫多的資料這麼說,我們高雄的資料也這麼說。

法國的 François Pattou 教授那一場則給了另一種節制。他的團隊從五百多個術前變項裡收斂出七個,就能預測術後五年的體重軌跡:體重、身高、術式、年齡、有無糖尿病、糖尿病病程、抽菸史;接著在歐洲、亞洲、美洲九個獨立世代、超過一萬人身上完成外部驗證。而當他們把基因體、代謝體、脂質體、蛋白質體全部加進去之後,預測誤差改善了多少?大約 0.35 到 0.38 公斤。

他的解釋很實在:「當你面對一個成年人和他的病史,很多遺傳資訊其實已經被表型捕捉掉了。」他也提醒,在醫療必須使用可以解釋的資料科學,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人能解釋的黑盒子,臨床上行不通。

第四件事:復胖不是失敗,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

瑞士的 Ralph Peterli 教授是直接對題目本身提出異議的人。他那一場原本問的是「復胖:治療失敗,還是我們沒把肥胖當慢性病?」,他選了後者。

他說:「『失敗』這個詞是在歸咎病人,甚至歸咎治療者。治療慢性病本來就必須隨時間加強治療。高血壓如此,肥胖亦然。這不是失敗,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。」

接著是那句最短的:「Try not to blame the patient. It's the biology.」

他放了一張同一群接受完全相同標準化手術的病人的體重軌跡圖,然後補了一句很誠實的話:有遵守飲食與運動規則的人平均結果比較好,但也有完全不遵守而結果極佳的。他說,他一開始就會這樣告訴病人。

他也提醒了一件對外科醫師不太舒服、但該講的事:一份納入 139 個隨機試驗的網絡統合分析顯示,追蹤滿三年以上時,胃繞道的總體重下降約 17.1%,袖狀胃切除約 13.0%。袖狀胃是目前台灣做得最多的術式,我自己也做最多。這個數字是真的,但真正提醒我們的是未來的長期照護怎麼補上,這個也是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。

那我自己怎麼看?

我認為這一天真正的收穫,不是又多記了幾個數字,而是把一個責任歸屬的問題講清楚了。

病人這一端,復胖不是因為不夠努力。體重會往回走是身體本來就設計好的機制在運作,那從來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真正需要的是在它開始動的時候把治療加上去,而不是自責。

醫師這一端,我們這一行真正的失效模式是治療不足,不是治療過度。而治療不足之所以難處理,是因為它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併發症報表上——沒有人會因為「該加藥而沒有加」被通報。

至於我們團隊接下來要做的事,Suliman 教授那句「沒有人在稽核」給了我一個很具體的題目:在我們自己的追蹤資料裡,找出術後復胖的病人,看他們在達到這個訊號之後的六個月內,比較「有加治療」和「沒加治療」的患者,身體到底有什麼變化。

最後

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。復胖到底是誰的失敗?

這一天的答案是:它誰的失敗都不是。它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,而我們該做的不是追究,是接住。手術、藥物、內視鏡、營養與心理支持,這些從來不是互相競爭的選項。

武器不必挑,該挑的是順序;

而真正的功夫,是知道什麼時候把它加上去,什麼時候可以放下來。

減重從來不是一場短跑,是一段需要兩邊都不中途離場的長期合作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以下七篇均於 2026/09/16 查證 PubMed:書目正確,且無撤稿、無 Expression of Concern(第 4 篇之更正啟事已註明)。台上報告中尚未發表或未能回原文核對的數字,本文一律未引用。

  • Kivimäki M, Strandberg T, Pentti J, et al. Body-mass index and risk of obesity-related complex multimorbidity: an observational multicohort study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22;10(4):253-263. PMID 35248171
  • Lincoff AM, Brown-Frandsen K, Colhoun HM, et al.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Obesity without Diabetes. N Engl J Med. 2023;389(24):2221-2232. PMID 37952131
  • Cremona S, Cohen RV, Pattou F, et al. New Obesity Definition and Clinical Obesity Prevalence for Global 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. JAMA Netw Open. 2026;9(8):e2628395. PMID 42579277
  • Horn DB, et al. Tirzepatide for maintenance of bodyweight reduction in people with obesity in the USA (SURMOUNT-MAINTAIN). Lancet. 2026;407(10545):2305-2318. PMID 42119587(本篇另有更正啟事 Department of Error, PMID 42242249;非撤稿)
  • Saux P, Bauvin P, Raverdy V, et al.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n interpretable machine learning-based calculator for predicting 5-year weight trajectories after bariatric surgery (SOPHIA). Lancet Digit Health. 2023;5(10):e692-e702. PMID 37652841
  • De Luca M, Cohen RV, Belluzzi A, et al. Efficacy and Safety of Pharmacological, Endoscopic, and Surgical Treatments for Obesity: A GRADE-Based Network Meta-Analysis. Obesity (Silver Spring). 2026;34(2):279-293. PMID 41539943
  • Chin WL, Chen CY, Tu WL, Chen JH, Yen YC, Hung TT. 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 Within Two Years of Sleeve Gastrectomy: Clinical Predictors and Metabolic Consequences. Obes Surg. 2026;36(4):1541-1554. PMID 41739432(本人團隊之研究)

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

減重要開刀、用胃鏡縫、還是打針?最新研究幫你把三條路攤開來看


「醫師,我一定要開刀嗎?聽說現在用胃鏡縫一縫就好?還是我先打瘦瘦針就好了?」這大概是最近門診最常被問到的三連問。好消息是,2026 年 9 月這一週,剛好有三篇重量級研究,把這三條路的底牌一次攤開。


先講胃鏡。內視鏡袖狀胃成形術(Endoscopic Sleeve Gastroplasty, ESG)是用胃鏡從嘴巴進去,把胃「縫」小,不用開任何傷口。加拿大團隊整理了 10 篇研究、總共 7442 位病人、平均追蹤約兩年半,直接跟目前最主流的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比較。結果很誠實:論減重效果,縫的輸開的——手術後一年,縮胃手術平均比 ESG 多減掉約 12.6% 的體重。但 ESG 也不是沒有優勢:整體不良事件的風險大約只有手術的一半,新發生胃食道逆流的風險更只有約三分之一。


用打仗來比喻,手術是重砲,火力最強但後座力也大;ESG 是精準的輕兵器,火力小一點,但比較不傷自己人。對於很怕手術、或本來就有逆流問題的人,這是一條可以考慮的中間路線。


那打針呢?「同一支針,打在不同人身上,效果可以差非常多。」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團隊統合了 32 個臨床試驗、超過四萬人的資料,發現瘦瘦針家族(GLP-1 與雙重促效劑)平均能減掉約 9.4% 的體重,而且用藥超過 72 週效果比較好。但更重要的發現是:合併糖尿病、睡眠呼吸中止症或脂肪肝的人,打針的減重效果明顯打折。


這不是你不夠努力,而是身體有代謝債,這場仗本來就比較難打——也正因為如此,這群人反而更需要和醫師討論手術這個選項,而不是一直換針。


第三篇跟肝臟有關。國際肝臟專家在頂尖期刊《Gut》發表共同聲明:治療脂肪肝炎(MASH)的兩種藥物已獲美國 FDA 有條件核准,肝臟纖維化第二到第三期的病人終於有藥可用。這代表什麼?肥胖的戰場已經不只是體重計,還包括你的肝。減重前,值得先讓醫師評估一下肝臟的狀況。


我的看法是:這三篇放在一起讀,訊息其實很一致——減重沒有唯一的正解,只有適不適合你的戰術。怕開刀又有逆流的人,可以認真考慮 ESG;代謝共病多、打針效果不好的人,別急著自責,該把手術放上談判桌;不管走哪條路,肝臟都要一起顧。

減重不是只選一種武器,

而是藉由團隊合作,打一場屬於你自己的仗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查證)


註:三篇均非陳建翰醫師本人研究,文中以第三人稱(加拿大團隊、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團隊、國際肝臟專家)描述。所有數字均出自本週以 PubMed 實際讀取之摘要。本文Claude AI 整理, 陳建翰醫師校對。

手術後一年瘦得好,就不會再復胖了嗎?

「醫師,我以後會不會復胖?」

這大概是減重手術門診裡被問最多次的一句話。而緊接著的下一句,通常是:「不過我第一年瘦得很好,應該就沒事了吧?」

復胖(recurrent weight gain, RWG)確實是這領域最難處理的問題。但我們對它的想像,一直停留在一個溫和的版本:病人大約在術後一年半瘦到最低點,之後才慢慢往上飄,真正要提防的是第三、第四年以後。

如果有一群人,根本沒有等到那麼久呢?

我們團隊整理了 2018 到 2023 年在義大醫院接受腹腔鏡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的病人,最後有 201 位資料完整、追蹤滿兩年以上,其中一部分追蹤到滿五年。我們給這現象取名「快速復胖」(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, RRWG):手術滿兩年時,體重比起第一年好不容易掉下來的那些公斤數,已經回胖超過兩成。

201 位裡面,有 19 位符合。

但真正讓我坐直身體的不是這個數字,而是這 19 個人「什麼時候才看得出來」。

答案是:滿一年的時候,幾乎看不出來。

體重沒有差、BMI 沒有差、達標比例也沒有差,唯一的差別是總體重下降 32.23% 對上 34.96%——兩三個百分點,門診裡根本不會有人皺眉頭。這 19 個人在第一年的回診,看起來就跟其他人一樣好。

可是再走一年,整條線就分開了。滿兩年時,快速復胖這一組的總體重下降只剩 22.26%,另一組還穩穩停在 34.01%。到了第三年,快速復胖組有 86.67% 的人已經符合復胖標準,另一組只有 13.39%。

往回走的從來不只是那幾公斤。滿兩年時,快速復胖組的糖尿病比例是 26.32%,另一組是 7.14%;第一年到第二年之間血脂控制變差的,也明顯是這一組較多。體重回去,是整組代謝一起跟著回去。

那,誰比較容易走上這條路?我們找到兩個獨立的預警訊號,各自都讓風險上升大約五倍:一個是手術滿一年時,總體重下降沒有達到兩成五;另一個,是術前 BMI 低於 37.4。

第二個大概會讓不少人愣一下。術前比較不胖的人,復胖風險反而比較高?

這正是我最想說的。臨床上常遇到 BMI 三十幾出頭的病人,心裡是相對放鬆的,覺得「我又沒有到那麼嚴重」。但正因為一開始掉下來的公斤數比較少,只要回胖一點點,比例上就很容易衝破那條線;我們進一步分析也發現,這群人實際增加的公斤數真的比較多,不只是算法造成的錯覺。

所以請不要把「我沒那麼胖」當成可以鬆手的理由。

回到最一開始那個問題:第一年瘦得好,就不會再復胖了嗎?

從這份資料看,第一年的成績單確實重要——沒有達到兩成五的人風險明顯較高——但它不是保證書。真正決定第三年、第五年長什麼樣子的,往往是第二年那幾次回診有沒有認真回來。手術後的第二年不是觀察期,是關鍵的介入窗口。體重、血糖、血脂,該追就追;需要藥物輔助的時候,就不要拖。

必須誠實說:這是單一醫院的回溯性研究,快速復胖只有 19 位,估計範圍偏寬,還需要更大規模的資料驗證。

最後想對已經在往回走的人說:你不是不夠努力。體重會反彈,是身體本來就設計好的機制在運作,那從來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真正重要的是,當它開始動的時候,旁邊有沒有人接得住你。

復胖不是終點,看不見它才是。

減重,永遠不是一下子,而是一輩子!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查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