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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

復胖,到底是誰的失敗?——IFSO 2026 多倫多 第二天

門診裡我最常被問的一句話是:「醫師,我會不會復胖?」而我最不想聽到病人自己接下去的那句是:「是不是我不夠努力?」

在多倫多的第二天,我上午聽了大講堂〈From Weight Loss to Health Gain〉,下午聽了〈肥胖作為慢性病〉。兩場合計十二場報告,講者名單有一半重疊。而讓我一路寫筆記寫到手痠的,正好就是上面那個問題。

先講結論:這一天沒有一場報告在爭「藥物還是手術」。整個領域已經把問題換掉了——現在問的是,這個人此刻是什麼病、該用多強的治療、什麼時候該加上去、什麼時候可以減下來。

第一件事:我們一直把「風險」當成「診斷」在用

上午講得最深的是英國的 Francesco Rubino 教授。他指出,醫學的其他領域定義疾病是從病床邊往上長——先在個別病人身上看到症狀群聚、一致的病程與預後,才回推底下有共同的病理。肥胖卻是反過來,從族群風險往下套,拿流行病學的關聯直接當成個體的診斷。

他舉了兩組數字。一份追蹤十二年、涵蓋五十萬人的多世代研究顯示,肥胖組確實得比較多病,但在二十一種肥胖相關疾病裡,真正可歸因於肥胖的只有 15 到 21 個百分點,其餘是背景發生率。另一個是大家都很熟的 SELECT 試驗:常被引用的是「心血管事件下降 20%」,但那是在心血管風險極高的族群得到的,安慰劑組有 92% 的人根本不會發生事件,絕對降幅約 1.5 個百分點。

然後他說了一句我當場抄下來的話:「風險是連續的,疾病是二分的。」

在一條連續的風險軸上劃一刀,然後說刀的這一邊叫做病,本來就會不準。對流行病學家來說這個程度的不準可以接受;但對站在門診裡的人來說,「誰是那個紅點」就是決策的全部。

第二件事:兩種失敗,一種很罕見,一種很常見

阿聯的 Sara Suliman 教授那一場,給我感觸很深。她把「治療強度不成比例」拆成兩種失敗。

治療過度長這樣:共病都已經解決了還維持最大劑量、對完全沒有併發症的人開刀、為了美容目的一直往上加。她說,這種很罕見(但在台灣,好像不是這樣……)。

治療不足則變成:對已經有明確疾病的人先扣住有效治療,要他「再試三個月生活型態」;把術後復胖編碼成病人自己的失敗,因此不予處理;因為藥太貴停掉了,卻沒有備案。她說,這種很常見,而且它正在無聲地發生,沒有人在稽核。

同一場她還講了一句我覺得應該貼在診間牆上、給自己和瘦友提醒的話:「我們再試三個月調整生活看看吧」這句話本身,就是一個該升級治療的訊號。

至於往下減,這場也第一次有了隨機試驗的證據:猛健樂 tirzepatide 從最高劑量減到低劑量之後,先前減下來的體重大部分仍然守得住。過去「用最低有效劑量」只是一個原則,現在開始有資料了。

第三件事:在手術族群裡,BMI 已經不是好用的工具

下午那場,Rubino 教授把他上午的框架第一次套到手術候選人身上。四個國家、2,316 位準備接受手術的病人裡,1,709 位(73.8%)已經屬於 clinical obesity。也就是說,手術在多數時候本來就是在治療疾病,而不只是在削減風險。

真正關鍵的是後面那一半:clinical 和 preclinical 這兩組,BMI 分類和平均 BMI 完全沒有差別,差別出現在麻醉風險分級、心血管風險分數和共病指數上。

這一點跟我們自己的資料撞在一起。我們團隊今年發表的研究發現,術前 BMI 低於 37.4 的病人,術後兩年內快速復胖的風險反而高出約五倍。在已經被篩選過的手術族群裡,BMI 早就不是一個好的區辨工具——多倫多的資料這麼說,我們高雄的資料也這麼說。

法國的 François Pattou 教授那一場則給了另一種節制。他的團隊從五百多個術前變項裡收斂出七個,就能預測術後五年的體重軌跡:體重、身高、術式、年齡、有無糖尿病、糖尿病病程、抽菸史;接著在歐洲、亞洲、美洲九個獨立世代、超過一萬人身上完成外部驗證。而當他們把基因體、代謝體、脂質體、蛋白質體全部加進去之後,預測誤差改善了多少?大約 0.35 到 0.38 公斤。

他的解釋很實在:「當你面對一個成年人和他的病史,很多遺傳資訊其實已經被表型捕捉掉了。」他也提醒,在醫療必須使用可以解釋的資料科學,如果只是一個沒有人能解釋的黑盒子,臨床上行不通。

第四件事:復胖不是失敗,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

瑞士的 Ralph Peterli 教授是直接對題目本身提出異議的人。他那一場原本問的是「復胖:治療失敗,還是我們沒把肥胖當慢性病?」,他選了後者。

他說:「『失敗』這個詞是在歸咎病人,甚至歸咎治療者。治療慢性病本來就必須隨時間加強治療。高血壓如此,肥胖亦然。這不是失敗,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。」

接著是那句最短的:「Try not to blame the patient. It's the biology.」

他放了一張同一群接受完全相同標準化手術的病人的體重軌跡圖,然後補了一句很誠實的話:有遵守飲食與運動規則的人平均結果比較好,但也有完全不遵守而結果極佳的。他說,他一開始就會這樣告訴病人。

他也提醒了一件對外科醫師不太舒服、但該講的事:一份納入 139 個隨機試驗的網絡統合分析顯示,追蹤滿三年以上時,胃繞道的總體重下降約 17.1%,袖狀胃切除約 13.0%。袖狀胃是目前台灣做得最多的術式,我自己也做最多。這個數字是真的,但真正提醒我們的是未來的長期照護怎麼補上,這個也是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。

那我自己怎麼看?

我認為這一天真正的收穫,不是又多記了幾個數字,而是把一個責任歸屬的問題講清楚了。

病人這一端,復胖不是因為不夠努力。體重會往回走是身體本來就設計好的機制在運作,那從來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真正需要的是在它開始動的時候把治療加上去,而不是自責。

醫師這一端,我們這一行真正的失效模式是治療不足,不是治療過度。而治療不足之所以難處理,是因為它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併發症報表上——沒有人會因為「該加藥而沒有加」被通報。

至於我們團隊接下來要做的事,Suliman 教授那句「沒有人在稽核」給了我一個很具體的題目:在我們自己的追蹤資料裡,找出術後復胖的病人,看他們在達到這個訊號之後的六個月內,比較「有加治療」和「沒加治療」的患者,身體到底有什麼變化。

最後

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。復胖到底是誰的失敗?

這一天的答案是:它誰的失敗都不是。它是慢性病的自然演變,而我們該做的不是追究,是接住。手術、藥物、內視鏡、營養與心理支持,這些從來不是互相競爭的選項。

武器不必挑,該挑的是順序;

而真正的功夫,是知道什麼時候把它加上去,什麼時候可以放下來。

減重從來不是一場短跑,是一段需要兩邊都不中途離場的長期合作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以下七篇均於 2026/09/16 查證 PubMed:書目正確,且無撤稿、無 Expression of Concern(第 4 篇之更正啟事已註明)。台上報告中尚未發表或未能回原文核對的數字,本文一律未引用。

  • Kivimäki M, Strandberg T, Pentti J, et al. Body-mass index and risk of obesity-related complex multimorbidity: an observational multicohort study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22;10(4):253-263. PMID 35248171
  • Lincoff AM, Brown-Frandsen K, Colhoun HM, et al. Semaglutide and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in Obesity without Diabetes. N Engl J Med. 2023;389(24):2221-2232. PMID 37952131
  • Cremona S, Cohen RV, Pattou F, et al. New Obesity Definition and Clinical Obesity Prevalence for Global 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. JAMA Netw Open. 2026;9(8):e2628395. PMID 42579277
  • Horn DB, et al. Tirzepatide for maintenance of bodyweight reduction in people with obesity in the USA (SURMOUNT-MAINTAIN). Lancet. 2026;407(10545):2305-2318. PMID 42119587(本篇另有更正啟事 Department of Error, PMID 42242249;非撤稿)
  • Saux P, Bauvin P, Raverdy V, et al.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an interpretable machine learning-based calculator for predicting 5-year weight trajectories after bariatric surgery (SOPHIA). Lancet Digit Health. 2023;5(10):e692-e702. PMID 37652841
  • De Luca M, Cohen RV, Belluzzi A, et al. Efficacy and Safety of Pharmacological, Endoscopic, and Surgical Treatments for Obesity: A GRADE-Based Network Meta-Analysis. Obesity (Silver Spring). 2026;34(2):279-293. PMID 41539943
  • Chin WL, Chen CY, Tu WL, Chen JH, Yen YC, Hung TT. 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 Within Two Years of Sleeve Gastrectomy: Clinical Predictors and Metabolic Consequences. Obes Surg. 2026;36(4):1541-1554. PMID 41739432(本人團隊之研究)

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

減重要開刀、用胃鏡縫、還是打針?最新研究幫你把三條路攤開來看


「醫師,我一定要開刀嗎?聽說現在用胃鏡縫一縫就好?還是我先打瘦瘦針就好了?」這大概是最近門診最常被問到的三連問。好消息是,2026 年 9 月這一週,剛好有三篇重量級研究,把這三條路的底牌一次攤開。


先講胃鏡。內視鏡袖狀胃成形術(Endoscopic Sleeve Gastroplasty, ESG)是用胃鏡從嘴巴進去,把胃「縫」小,不用開任何傷口。加拿大團隊整理了 10 篇研究、總共 7442 位病人、平均追蹤約兩年半,直接跟目前最主流的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比較。結果很誠實:論減重效果,縫的輸開的——手術後一年,縮胃手術平均比 ESG 多減掉約 12.6% 的體重。但 ESG 也不是沒有優勢:整體不良事件的風險大約只有手術的一半,新發生胃食道逆流的風險更只有約三分之一。


用打仗來比喻,手術是重砲,火力最強但後座力也大;ESG 是精準的輕兵器,火力小一點,但比較不傷自己人。對於很怕手術、或本來就有逆流問題的人,這是一條可以考慮的中間路線。


那打針呢?「同一支針,打在不同人身上,效果可以差非常多。」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團隊統合了 32 個臨床試驗、超過四萬人的資料,發現瘦瘦針家族(GLP-1 與雙重促效劑)平均能減掉約 9.4% 的體重,而且用藥超過 72 週效果比較好。但更重要的發現是:合併糖尿病、睡眠呼吸中止症或脂肪肝的人,打針的減重效果明顯打折。


這不是你不夠努力,而是身體有代謝債,這場仗本來就比較難打——也正因為如此,這群人反而更需要和醫師討論手術這個選項,而不是一直換針。


第三篇跟肝臟有關。國際肝臟專家在頂尖期刊《Gut》發表共同聲明:治療脂肪肝炎(MASH)的兩種藥物已獲美國 FDA 有條件核准,肝臟纖維化第二到第三期的病人終於有藥可用。這代表什麼?肥胖的戰場已經不只是體重計,還包括你的肝。減重前,值得先讓醫師評估一下肝臟的狀況。


我的看法是:這三篇放在一起讀,訊息其實很一致——減重沒有唯一的正解,只有適不適合你的戰術。怕開刀又有逆流的人,可以認真考慮 ESG;代謝共病多、打針效果不好的人,別急著自責,該把手術放上談判桌;不管走哪條路,肝臟都要一起顧。

減重不是只選一種武器,

而是藉由團隊合作,打一場屬於你自己的仗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查證)


註:三篇均非陳建翰醫師本人研究,文中以第三人稱(加拿大團隊、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團隊、國際肝臟專家)描述。所有數字均出自本週以 PubMed 實際讀取之摘要。本文Claude AI 整理, 陳建翰醫師校對。

手術後一年瘦得好,就不會再復胖了嗎?

「醫師,我以後會不會復胖?」

這大概是減重手術門診裡被問最多次的一句話。而緊接著的下一句,通常是:「不過我第一年瘦得很好,應該就沒事了吧?」

復胖(recurrent weight gain, RWG)確實是這領域最難處理的問題。但我們對它的想像,一直停留在一個溫和的版本:病人大約在術後一年半瘦到最低點,之後才慢慢往上飄,真正要提防的是第三、第四年以後。

如果有一群人,根本沒有等到那麼久呢?

我們團隊整理了 2018 到 2023 年在義大醫院接受腹腔鏡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的病人,最後有 201 位資料完整、追蹤滿兩年以上,其中一部分追蹤到滿五年。我們給這現象取名「快速復胖」(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, RRWG):手術滿兩年時,體重比起第一年好不容易掉下來的那些公斤數,已經回胖超過兩成。

201 位裡面,有 19 位符合。

但真正讓我坐直身體的不是這個數字,而是這 19 個人「什麼時候才看得出來」。

答案是:滿一年的時候,幾乎看不出來。

體重沒有差、BMI 沒有差、達標比例也沒有差,唯一的差別是總體重下降 32.23% 對上 34.96%——兩三個百分點,門診裡根本不會有人皺眉頭。這 19 個人在第一年的回診,看起來就跟其他人一樣好。

可是再走一年,整條線就分開了。滿兩年時,快速復胖這一組的總體重下降只剩 22.26%,另一組還穩穩停在 34.01%。到了第三年,快速復胖組有 86.67% 的人已經符合復胖標準,另一組只有 13.39%。

往回走的從來不只是那幾公斤。滿兩年時,快速復胖組的糖尿病比例是 26.32%,另一組是 7.14%;第一年到第二年之間血脂控制變差的,也明顯是這一組較多。體重回去,是整組代謝一起跟著回去。

那,誰比較容易走上這條路?我們找到兩個獨立的預警訊號,各自都讓風險上升大約五倍:一個是手術滿一年時,總體重下降沒有達到兩成五;另一個,是術前 BMI 低於 37.4。

第二個大概會讓不少人愣一下。術前比較不胖的人,復胖風險反而比較高?

這正是我最想說的。臨床上常遇到 BMI 三十幾出頭的病人,心裡是相對放鬆的,覺得「我又沒有到那麼嚴重」。但正因為一開始掉下來的公斤數比較少,只要回胖一點點,比例上就很容易衝破那條線;我們進一步分析也發現,這群人實際增加的公斤數真的比較多,不只是算法造成的錯覺。

所以請不要把「我沒那麼胖」當成可以鬆手的理由。

回到最一開始那個問題:第一年瘦得好,就不會再復胖了嗎?

從這份資料看,第一年的成績單確實重要——沒有達到兩成五的人風險明顯較高——但它不是保證書。真正決定第三年、第五年長什麼樣子的,往往是第二年那幾次回診有沒有認真回來。手術後的第二年不是觀察期,是關鍵的介入窗口。體重、血糖、血脂,該追就追;需要藥物輔助的時候,就不要拖。

必須誠實說:這是單一醫院的回溯性研究,快速復胖只有 19 位,估計範圍偏寬,還需要更大規模的資料驗證。

最後想對已經在往回走的人說:你不是不夠努力。體重會反彈,是身體本來就設計好的機制在運作,那從來不是意志力的問題。真正重要的是,當它開始動的時候,旁邊有沒有人接得住你。

復胖不是終點,看不見它才是。

減重,永遠不是一下子,而是一輩子!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查證)

2026年9月13日 星期日

有了瘦瘦針,還需要開刀嗎?——2026 IFSO 多倫多大會第一天,四位大師給的答案

門診裡,這半年來我最常被問的一句話是:「陳醫師,現在有那個針了,我是不是就不用開刀了?」

問這句話的人,通常已經打了半年、一年。有些人瘦得很漂亮;有些人打到第三個月就停了;也有些人打了、瘦了、停了、又胖回來,然後很小聲地問我:「是不是我不夠努力?」

九月初我在多倫多參加 IFSO 世界減重暨代謝手術大會。第一天早上的兩堂課,剛好把這個問題從頭到尾攤開來講了一遍。我想把聽到的東西,用大家聽得懂的話說一次。

先講結論:這從來就不是一道二選一的題目。

第一件事:不管用哪一種方法,每個人的反應都差非常多

波士頓的 Lee Kaplan 教授開場就放了一張圖,四個分佈並排:低醣飲食、減重針猛健樂(tirzepatide)、十二指腸內襯裝置、胃繞道手術。

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

圖一|同一種治療,每個人的反應差距非常大(右上為猛健樂 tirzepatide 15 毫克/週)。(2026 IFSO 多倫多大會,Lee M. Kaplan 教授講題投影片)

你會發現每一張圖都很「胖」——同樣是低醣飲食,有人只掉 2%,有人掉了 30% 以上;同樣打猛健樂(tirzepatide),有人接近手術的效果,有人幾乎沒動;就算是胃繞道,也有一條 0 到 15% 的尾巴。

同一種治療用在不同的人身上,結果可以差到十倍。這不是誰比較努力的問題,這是生物學。Kaplan 教授說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:肥胖不只是「一種」病。

第二件事:對藥沒效,不代表對刀沒效

這是我這兩堂課裡,覺得最該讓病人知道的一句話。

為什麼會這樣?因為藥和刀根本不是在做同一件事。

我們的腸子在吃完飯之後本來就會分泌一種叫 GLP-1 的荷爾蒙,開完刀以後這個分泌會大幅上升——所以很多人(包括不少醫療人員)以為「手術會瘦,就是因為術後 GLP-1 變多了」。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誤解。

研究把術後升高的 GLP-1 訊號整個擋掉,結果體重下降完全沒受影響,吃的量也沒變(Ye 2014 的動物實驗、Kittah 2020 的人體試驗);只有血糖那條線會受影響(Salehi 2011)。換句話說,術後的 GLP-1 是在管血糖,不是在管體重。

多倫多的 Daniel Drucker 教授——他就是四十年前發現 GLP-1 的那位——在討論時講得更白:我們自己腸子分泌的 GLP-1,一兩分鐘就被分解掉了;打針給的血中濃度,遠遠高於開完刀之後的濃度。藥物是把濃度拉高而且撐住,還要能進到腦子裡去作用(這也是為什麼週纖達(semaglutide)的減重效果大約是善纖達(liraglutide)的兩倍,差別就在進不進得了腦;Gabery 2020)。而手術靠的是另一套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搞懂的機轉。

兩條不同的路,所以會得到這樣的結果:

術前用藥不預測手術結果

圖二|術前有沒有用過 GLP-1 藥物,開完刀後 12、24、36 個月的減重幾乎完全重疊。(2026 IFSO 多倫多大會,Carel le Roux 教授講題投影片,資料出自 Poljo 2025)

這是 2025 年的研究:術前有沒有用過 GLP-1 藥物,開完刀後 12、24、36 個月的總減重幾乎完全重疊(Poljo 2025)。另外好幾份大型資料也是同樣的結論(Holler 2026AbuHasan 2025)。

這裡有一個很多人會誤讀的地方,順便講清楚。2025 年《JAMA Surgery》有一篇研究說:術前打過胰妥讚/週纖達(semaglutide)的人,「從開刀那天算起」一年減了 21%,沒打過的減 26%——看起來好像打過藥的人開刀效果比較差。但如果把術前打針的那段時間(平均 24 週)也算進去,兩組的總減重其實一樣(Mathur 2025)。

所以,從哪一天開始算,決定了你會得到什麼結論。我自己的看法很明確:先用藥、後開刀的病人,體重的基準點應該用「還沒開始用藥之前」的體重,而不是開刀當天的體重。這件事聽起來很技術,但它會直接影響我們怎麼判斷一個人到底有沒有成功。

結論就一句:用藥沒瘦,不該變成你不能開刀的理由,更不該變成你覺得自己失敗的理由。

第三件事:開完刀之後,藥還是幫得上忙

反過來也一樣成立。英國的 Alex Miras 教授整理了四個隨機分派試驗,對象都是「開完刀但效果不夠好」的病人。

加胰妥善(liraglutide)1.8 毫克,糖化血色素多降 1.1 個百分點、體重再多掉約 6%(GRAVITAS);加善纖達(liraglutide)3 毫克,半年多掉 8.8%,安慰劑組只掉 0.5%(BARI-OPTIMISE);加週纖達(semaglutide)2.4 毫克,68 週掉了接近 20%,安慰劑組還微胖了 0.5%(BariSTEP)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澳洲那個試驗(Brown 2025):加藥之後體重只多掉 4.4%,聽起來不怎麼樣——但這群病人的整體健康感受、疼痛、情緒安適和體力,都改善得比安慰劑組明顯。Miras 教授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下來:這類「體重以外」的指標,可能開始比體重本身更有意義。

還有一個對台灣自費病人特別實際的觀察,來自都柏林的 Carel le Roux 教授:開完刀之後再加藥,不見得需要把劑量推到最大,用「能達到目標的最低有效劑量」就好。這對藥費和副作用都是好消息。

第四件事:藥真正的問題不是效果,是撐不撐得住

le Roux 教授放了一張美國的真實世界資料:四千多位沒有糖尿病的商業保險成人,用滿一年的比例——胰妥讚(semaglutide,糖尿病劑型)大約 45%、週纖達(semaglutide 2.4 毫克,減重劑型)大約 33%、善纖達(liraglutide 3.0 毫克)只有 15%;一半以上的人在六個月內就停藥了(Gleason 2024)。理由不外乎副作用、太貴,或是覺得沒有想像中有效。

那停藥之後呢?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胖回去。SURMOUNT-4 試驗讓大家先打猛健樂(tirzepatide)減重,然後一半的人換成安慰劑——一年之後,停藥那組仍然有 46.2% 的人維持了 10% 以上的體重下降,25.9% 維持 15% 以上(Aronne 2024)。還是那句話:每個人都不一樣。

順帶一提,很多人問我「有沒有辦法先驗基因,知道我適合吃藥還是適合開刀」。2025 年一份橫跨九個生物資料庫、將近一萬一千人的研究給的答案是:目前的基因分數,預測力非常有限(German 2025)。都 2026 年了,我們有基因體、有代謝體、還有 AI,在門診還是做不到精準預測。

第五件事:把時間拉到五年,手術還是那個最耐久的答案

哈佛 Mass General Brigham 團隊用美國的 Epic Cosmos 資料庫,比較了 379,858 位有第二型糖尿病、BMI 35 以上的成人,一邊是開刀、一邊是用腸泌素藥物,追蹤五年:

五年硬結局手術仍領先

圖三|五年追蹤,手術組在腎臟、眼睛、心血管與死亡率上全面較低。(2026 IFSO 多倫多大會,Mass General Brigham/Harvard Medical School 口頭報告,尚未正式發表)

腎病變風險降 45%、視網膜病變降 40%、重大心血管事件降 22%、全因死亡降 39%;一年的體重下降是 25.4% 對 6.4%。

但我要誠實地把另一半講完:這個優勢在對上猛健樂(tirzepatide)的時候明顯縮小了。全因死亡的差距變成統計上沒有意義;而一年後糖化血色素降到 6.5% 以下的比例,猛健樂組(79.5%)甚至比手術組(76.7%)還高一點。

而且在這個資料庫裡,用藥那組的中位治療時間只有大約 123 天,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撐滿一年。所以這張圖與其說是在比「藥 vs 刀」,不如說是在比「在真實世界裡,有多少人真的能一直用下去」。

Drucker 教授被問到「減重手術的未來是什麼」的時候,是這樣回答的:只要 GLP-1 藥物的價格、取得和持續使用沒有明顯改善,手術永遠會是重要的選項。會改變的是順序,不是存廢。他甚至說,減重外科醫師其實可以這樣講:搭配 GLP-1 藥物,我可以幫更多病人開刀,而且拿到更好的結果。

那我自己怎麼看?

坐在台下,我有一些想法。

台上的 Carel le Roux 教授提到,以往手術大概只覆蓋減重手術百分之一的人口,在藥物出現以後,藥物現在覆蓋到大約一成的肥胖人口,雖然這些與減重手術的患者部分重疊,導致減重手術的數量下降,然而用藥的人裡面,大約有兩成是沒有反應的。這群人的數量,比十年前整個減重手術的量還要多一倍以上——他們正在停藥、正在自責,而且大部分不知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。事實上,在這樣的狀況下,減重手術就是個可以考量的選項。

同樣的,也有很多開完刀效果不理想的病人,不知道現在有藥可以幫忙。也就是說,藥物的出現,將會補足這樣的空缺,讓減重照護變得更加完整。

至於什麼時候該加藥,這幾年的標準一直在往前移:以前是體重卡住了才給,現在是覺得不夠就可以給,未來大概會走向個人化。但我認為真正的重點從來不是「術後多久」,而是「長期」跟「復胖」這兩件事。

也因為這樣的聯合治療,所以同時用藥又開刀的病人,臨床上其實愈來愈多,但目前這些臨床報告還不多,因此把這群人的資料,尤其是台灣的患者的狀況整理出來,看看是這樣的聯合治療是不是跟文獻上的一樣,會不會增加患者的不舒服。這是一個該補的洞,我們團隊會盡快去補。

最後

回到門診那句話。有了針,還需要開刀嗎?

我的回答是:這兩件事從來不是在搶同一個位子。藥物讓更多人願意踏出第一步,手術讓效果撐得更久;對一個沒效,不代表對另一個也沒效。真正該被淘汰的,是「你就是不夠努力」這句話。

一種治療對你沒效,
不是你的失敗,是那個治療不適合你。

減重從來不是一場短跑比賽,
而是一場馬拉松式的長期醫病合作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  • Kaplan LM. Metabolic/bariatric surgery and GLP-1 receptor agonists: redundant or complementary? XXIX IFSO World Congress, Toronto, 2026-09-02.(會議演講)
  • Ye J, Hao Z, Mumphrey MB, et al. GLP-1 receptor signaling is not required for reduced body weight after RYGB in rodents. Am J Physiol Regul Integr Comp Physiol. 2014;306(5):R352-R362. PMID 24430883
  • Kittah E, Camilleri M, Jensen MD, et al. A pilot study examining the effects of GLP-1 receptor blockade using exendin-(9,39) on gastric emptying and caloric intake in subjects with and without bariatric surgery. Metab Syndr Relat Disord. 2020;18(9):406-412. PMID 32833560
  • Salehi M, Prigeon RL, D'Alessio DA. Gastric bypass surgery enhances glucagon-like peptide 1-stimulated postprandial insulin secretion in humans. Diabetes. 2011;60(9):2308-2314. PMID 21868791
  • Gabery S, Salinas CG, Paulsen SJ, et al. Semaglutide lowers body weight in rodents via distributed neural pathways. JCI Insight. 2020;5(6):e133429. PMID 32213703
  • Poljo A, Reichl JJ, Bürgi S, et al. Surgical outcomes in patients with preoperative GLP-1 therapy: a retrospective analysis. Obes Surg. 2025;35(9):3847-3857. PMID 40794223
  • Holler E, Samuels JM, Stefanidis D, Yuce TK. Preoperative GLP-1 receptor agonist use and weight loss outcomes following bariatric surgery. Ann Surg. 2026 (online ahead of print). PMID 41772757
  • AbuHasan Q, Funk LM, Holl JL, et al. Preoperative glucagon-like peptide-1 receptor agonist utilization and association with bariatric surgery outcomes. Obes Surg. 2025;35(2):556-560. PMID 39810030
  • Mathur V, Wasden K, Shin TH, et al. Neoadjuvant semaglutide, bariatric surgery weight loss, and overall outcomes. JAMA Surg. 2025;160(5):594-596. PMID 40042864
  • Miras AD, Pérez-Pevida B, Aldhwayan M, et al. Adjunctive liraglutide treatment in patients with persistent or recurrent type 2 diabetes after metabolic surgery (GRAVITAS): a randomised, double-blind, placebo-controlled trial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19;7(7):549-559. PMID 31174993
  • Mok J, Adeleke MO, Brown A, et al. Safety and efficacy of liraglutide, 3.0 mg, once daily vs placebo in patients with poor weight loss following metabolic surgery: the BARI-OPTIMISE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 Surg. 2023;158(10):1003-1011. PMID 37494014
  • Brown WA, Burton PR, Laurie C, et al. Liraglutide and weight loss among suboptimal responders to 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: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 Netw Open. 2025;8(10):e2539848. PMID 41160027
  • Stanley C, Mallik R, Hamid N, et al. Semaglutide versus placebo in individuals with poor weight loss after bariatric surgery (BariSTEP): a double-blinded, randomized, placebo-controlled trial. Nat Med. 2026;32(7):2662-2672. PMID 42174253
  • Gleason PP, Urick BY, Marshall LZ, et al. Real-world persistence and adherence to glucagon-like peptide-1 receptor agonists among obese commercially insured adults without diabetes. J Manag Care Spec Pharm. 2024;30(8):860-867. PMID 38717042
  • Aronne LJ, Sattar N, Horn DB, et al. Continued treatment with tirzepatide for maintenance of weight reduction in adults with obesity: the SURMOUNT-4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. 2024;331(1):38-48. PMID 38078870
  • German J, Cordioli M, Tozzo V, et al. Association between plausible genetic factors and weight loss from GLP1-RA and bariatric surgery. Nat Med. 2025;31(7):2269-2276. PMID 40251273

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

瘦瘦針越來越強,減重手術要被淘汰了嗎?

最近門診幾乎天天被問這一題。也難怪,新聞上藥物的數字一支比一支漂亮:最新一代的雙重機轉減重針 mazdutide,在美國的第二期臨床試驗做到 32 週減重 18.1%;華人版的 STEP 12 試驗也證實,semaglutide(週纖達的成分)在華人身上 44 週可以減 12.1%,效果不輸西方人。這些數字,已經一步步逼近縮胃手術一年的成績。連《JAMA》這種頂級醫學期刊,都在今年八月做了一集專題,標題就叫「是不是每個人都該打 GLP-1?」

所以,手術要退場了嗎?我的看法是這樣的:手術跟藥並不是在同一個平面上競爭,在誰減得多這件事情上的競爭其實沒有太大意義,真正的重點仍然是在「我們到底能為健康帶來多少長期效益」。

這有兩個重要觀點。


第一,體重數字並不等於身體健康

今年《Circulation》刊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分析。SELECT 試驗追蹤了一萬七千多位有心血管疾病的過重患者,發現打 semaglutide 的人,身體的發炎指標(hsCRP)在第 4 到 8 週就開始下降——比體重明顯下降還要早,甚至連體重沒什麼掉的人,發炎指標也降了。這告訴我們:健康的改善跟體重計上的數字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反過來說也成立——體重掉了,不代表血糖、脂肪肝、發炎、營養、肌肉量這些真正決定健康的事情都被處理好了。所以在我們中心,體重只是追蹤的其中一項,不是唯一的一項。


第二,短期成效並不等於長期效益

瘦瘦筆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有效,而且停用會復胖,減重手術後也可能會復胖,而復胖體重上升時又可能需要瘦瘦筆去做治療。

數據怎麼說?同樣是 mazdutide 那個試驗,設計了一組劑量較低的「維持組」,32 週只減了 7.3%——同一支藥,劑量與持續性不同,結果差了超過兩倍;而最高劑量組雖然減最多,卻有 20% 的人因為腸胃副作用停藥。藥物的效果,是要「持續用、用得住」才存在的。

那長期呢?台灣團隊今年發表了一個很重要的研究:用國際大型資料庫做配對分析,接受減重手術的病人,五年內發生心肌梗塞、中風等重大心血管事件的風險,比使用 semaglutide 的病人低了將近六成(風險比約 0.4)。這是目前 GLP-1 時代裡,替手術長期價值辯護最有力的真實世界證據。不過我也要誠實說:在年輕、還沒有心血管疾病的族群,一篇涵蓋七萬多人的統合分析顯示,藥物預防心血管事件的證據其實還不足——而手術在這個族群,同樣缺乏最高等級的臨床試驗。兩邊都還有功課要做,這才是科學的講法。


我的看法

也因此,我自己的認為是,瘦瘦筆(GLP-1A),無論是猛健樂、週纖達,或是未來各式各樣的藥物,都應該要和手術組成一個「肥胖治療網」——跟癌症治療一樣,我們得要追蹤、要長期觀察、要注意,並且在適當的時間使用適當的方法。

為什麼我用癌症來比喻?因為肥胖跟癌症一樣,是會「進展」也會「復發」的慢性疾病。癌症治療從來不會問「開刀跟化療哪個比較強」,而是看分期、看狀況,該手術時手術、該用藥時用藥、治療後定期回診追蹤。肥胖也該這樣:生活型態調整是永遠的地基(但研究告訴我們,光靠它,將近四成的人半年內就中斷了);藥物像空軍,機動、快速;手術像地面部隊,改變地形、效果持久。打過針效果不夠的人,手術接棒;手術後多年復胖的人,用藥救援——未來甚至有口服藥可以用。而長期追蹤更是必要的:今年就有大型研究提醒,藥物與手術各自的長期風險輪廓並不相同,沒有人可以「治療完就畢業」。

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,都不是彼此的敵人,而是接住你的隊友。


不是手術跟藥在比誰強,

是我們跟肥胖在比誰更有耐心。


減重,永遠不是一下子,而是一輩子!


主要參考文獻


2026年8月20日 星期四

減重手術還能做嗎?外科醫師的 7 點安全挑選清單,術前一定要核對

最近幾個月,減重手術的負面新聞接連出現:衛福部公布了南部某醫院兩名病人術後死亡的調查報告,主刀醫師被廢止執照、醫院部分停業。門診裡開始有病人小聲問我:「陳醫師,減重手術……還能開嗎?」

我的答案是:能,而且在正規中心,它仍然是嚴重肥胖最有效、證據最完整的治療。但這些事件確實提醒了所有人——包括我們醫師自己——手術的安全,八成取決於「開刀前」的把關,而不是開刀那兩個小時

衛福部那份調查報告,其實就是最好的教材。它指出的三個問題:未達適應症標準仍開刀、術前只看過一次門診、用通訊軟體溝通而沒有留下正式病歷。把它們反過來,就是一份挑選清單。以下 7 點,請在決定手術前逐一核對。


第 1 點:醫師有沒有「把關」你的適應症——甚至勸退你

台灣健保給付減重手術的標準很明確:BMI ≥ 37.5,或 BMI ≥ 32.5 併有高血壓、糖尿病等肥胖相關疾病,年齡 20–65 歲,且需先經過約半年的內科減重治療。若你的 BMI 未達標準,正規中心的醫師會先建議藥物與生活型態治療,而不是直接排刀。

一個好記的判斷法:會勸退你的醫師,通常比急著幫你開刀的醫師安全。


第 2 點:術前評估是不是「一套流程」,而不是「一次門診」

正規的術前評估至少包括:胃鏡檢查(確認胃部狀況、排除潰瘍與腫瘤)、心肺功能與麻醉風險評估精神與心理評估(確認沒有未治療的暴食症、重度憂鬱等)、營養師評估內分泌檢查。這套流程走完通常需要數週。如果有人告訴你「明天就可以開」,請轉身離開。


第 3 點:是不是多專科團隊,還是一個醫師從頭包到尾

減重醫療的國際標準是多專科團隊:外科醫師、內科/家醫科醫師、營養師、心理師、麻醉科,加上專責個案管理師。手術只是其中一站;術前把關與術後長期追蹤,靠的是整個團隊。


第 4 點:手術地點有沒有「後援」

再有經驗的外科醫師,都必須為那 1–2% 的併發症做準備。加護病房、24 小時外科值班、緊急內視鏡與影像團隊——這些後援在事情發生的當下,就是生與死的差別。這也是為什麼重大手術建議在設備完整的醫院進行。


第 5 點:中心有沒有外部認證與足夠的手術量

認證不是掛在牆上的裝飾。國際減重手術卓越中心(ICE)認證、台灣代謝及減重外科醫學會認證,代表適應症、流程、設備、追蹤制度都被外部檢核過。手術量也很重要——文獻一致顯示,高手術量中心的併發症率明顯較低。你可以直接問醫師:「這裡一年開多少台?做這個手術幾年了?」正規的醫師不會迴避這個問題。


第 6 點:所有的溝通,有沒有白紙黑字

風險說明、術式選擇、預期效果,都應該在正式門診中討論、記載於病歷、簽署知情同意書。如果重要的醫療決定是在通訊軟體上你來我往就定案的,這不只是不專業——它意味著沒有人為這些承諾負責。


第 7 點:有沒有人跟你談「手術之後的十年」

手術成功只是起點。術後的回診時間表、蛋白質與維生素補充計畫、體重停滯期的處理、萬一復胖的治療選項——這些應該在術前就有人跟你講清楚。只跟你談「會瘦幾公斤」而不談「怎麼維持十年」的機構,把手術當成商品在賣,而不是當成治療在做。


五個危險訊號(看到任何一個,請多找一家比較)

  • 保證你會瘦幾公斤、保證不復胖。
  • 初診當天就要你決定、甚至排刀。
  • BMI 沒達標準,對方卻說「沒關係可以開」。
  • 只談效果與價格,不主動談風險與併發症。
  • 術後追蹤講不出具體計畫,或說「有問題再 LINE 我」。

寫在最後

減重手術在正規中心是安全且改變人生的治療——5 年重大心血管事件風險比藥物治療低了將近六成,這是今年台灣團隊登上國際期刊的數據。問題從來不是「手術危不危險」,而是「你把自己交給了什麼樣的把關系統」。

這份清單,你拿去任何一家醫院核對都適用——包括我們自己。


減重的目標從來不只是變瘦,

而是十年後依然健康的你。
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)

2026年8月19日 星期三

減重針這麼有效,還需要減重手術嗎?三篇最新研究一次說清楚

「陳醫師,現在打一針就會瘦了,還有人要開刀嗎?」這句話,最近幾乎每個禮拜都有病人在門診問我。減重針確實改變了整個減重醫療的樣貌,但手術是不是就要被淘汰了?剛好這兩個禮拜有三篇很重要的國際研究出爐,今天一次講給大家聽。

第一篇:減重針在華人身上,效果確實很好

刺胳針糖尿病與內分泌學期刊(Lancet Diabetes & Endocrinology)剛刊出的 STEP 12 試驗,是第一個專門用「華人標準」做的大型減重針研究,在中國大陸和台灣的 19 個醫學中心進行,共收了 242 位成年人。特別的是,它用的是我們亞洲人的體位標準:BMI 24 以上合併一項體重相關疾病,或 BMI 28 以上就可以參加。打了 44 週的週製劑 semaglutide 2.4 毫克之後,打針這組平均瘦了 12.1%,安慰劑組只瘦 2.2%;而且每 10 個打針的人,有 8 個成功瘦超過 5%。副作用以腸胃不適為主,大多可以忍受。這篇研究告訴我們:減重針在華人身上,效果跟西方人一樣好,這是好消息。

第二篇:但比「保命」,手術還是贏

那手術是不是可以退場了?先別急。台灣高雄榮總團隊剛發表在美國內分泌臨床實務期刊(Endocrine Practice)的研究,用美國大型醫療資料庫,把接受縮胃或胃繞道手術的病人,跟打 semaglutide 的病人一對一配對比較——沒有糖尿病的各 11,466 人、有糖尿病的各 7,327 人,追蹤最長 5 年。結果很震撼:手術組發生心肌梗塞、中風、心衰竭等重大心血管事件的風險,比打針組低了將近六成(沒有糖尿病者 4.4% 對 6.6%;有糖尿病者 9.0% 對 14.6%),其中心衰竭的保護效果最明顯,風險降低約七成。減重從來不只是為了體重機上的數字,而是為了十年後的心臟和血管——用這個標準來看,手術的成績單目前仍然是最漂亮的。

第三篇:連腫瘤科都把減重手術寫進治療指引了

第三篇更特別。美國婦科腫瘤醫學會(SGO)和美國腸胃內視鏡外科醫學會(SAGES)發表聯合臨床聲明:對於子宮內膜癌、以及癌前病變合併肥胖的女性,減重手術是目前「最有效、效果最持久」的肥胖治療,而且與荷爾蒙相關癌症(包括子宮內膜癌)的風險下降有關。聲明還提醒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:這群病人最後最常奪走生命的,其實不是癌症,而是心血管疾病。所以專家建議,肥胖治療應該及早整合進癌症照護,減重手術甚至可以當作癌症手術前的「橋接治療」。當腫瘤科醫師都開始把減重手術寫進照護流程,就知道它的角色不是被取代,而是被重新定位。

我的看法:藥物和手術,是隊友不是對手

把這三篇放在一起看,結論其實很清楚。如果把對抗肥胖比喻成一場戰爭,減重針像空軍,出動快、覆蓋廣,讓更多人願意開始治療;手術像地面部隊,攻堅能力最強、守土最久,在心血管保護和癌症風險這些「硬指標」上,目前仍是最有力的武器。真正聰明的打法,是依照每個人的病情、目標和身體狀況,決定什麼時候派哪一支部隊,甚至聯手出擊。當然也要老實說,手術與藥物的比較目前主要來自大型資料庫的回溯分析,還需要隨機試驗進一步確認。但可以確定的是:肥胖是一個需要長期治療的慢性病,不是意志力的考試。選哪種武器,讓專業團隊跟你一起決定;打贏這場仗,才是重點。

減重的目標從來不只是變瘦,而是十年後依然健康的你!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)

2026年8月1日 星期六

掛「義大減重中心」之前,請先確認這 3 件事——官方中心完整指南

「陳醫師,我上網查義大減重,跳出來好幾個名字很像的,到底哪一個才是義大醫院的?」這是我們個管師最近最常接到的電話之一。這篇文章一次講清楚:義大醫院官方減重中心是誰、在哪裡、怎麼掛號、有哪些認證,讓你在做重大醫療決定之前,先確認自己找對了地方。

官方中心的正式名稱是什麼?

義大醫院 國際減重暨糖尿病手術中心,2007 年成立,位於義大醫院燕巢院區(高雄市燕巢區義大路 1 號)A 棟 5 樓。這是義大醫院院內的正式編制中心,由外科與內科多專科團隊組成,不是院外的私人診所。

第一件事:看網址——掛號網址一定是 edah.org.tw

義大醫院所有的網路掛號,網址開頭都是 webreg.edah.org.tw(義大醫院官方掛號系統)。如果你在某個網站按下「預約」,卻被帶到不是 edah.org.tw 的頁面、或是只留 LINE 與電話要你私訊,請提高警覺——那可能不是義大醫院的服務。

第二件事:看地址——我們在醫院裡面,不在院外

官方中心的門診與手術都在義大醫院院區內進行。手術病人使用的是醫學中心等級的手術室、麻醉團隊、加護病房與 24 小時外科值班系統。名稱相似但地址不在義大醫院院區內的機構,與本中心沒有隸屬關係。

第三件事:看團隊——官方中心的醫師掛號連結

  • 陳建翰 醫師(外科:腹腔鏡減重及糖尿病手術):網路掛號
  • 陳忠延 醫師(外科:腹腔鏡減重及糖尿病手術):網路掛號
  • 鄭暐霖 醫師(家醫科:內科減重、整合照護):網路掛號
  • 陳昱彰 醫師(家醫科:內科減重、飲食運動衛教):網路掛號

不確定的話,直接打中心專線 07-61509330978-060-027,個管師(林佳蓁、蘇靖怡)會幫你確認與安排。

官方中心有哪些認證?

  • 國際減重手術卓越中心(ICE)認證(2009 年,全球標準的減重手術品質認證)
  • 台灣代謝及減重外科醫學會認證之減重手術中心
  • 2023 年國家生技醫療品質獎(SNQ)

這些認證代表的是:適應症把關、術前完整評估、術中設備人力、術後長期追蹤,每一關都被外部單位檢核過。

常見問題

Q:名字裡有「義大」的診所,都跟義大醫院有關嗎?
A:不一定。「義大」二字並非只有義大醫院使用。判斷方式就是上面三件事:網址(edah.org.tw)、地址(義大醫院院區內)、醫師名單。

Q:初診要準備什麼?
A:帶健保卡與近期健檢報告(若有)。初診會做身體組成分析與病史評估,由醫師與個管師一起討論適合你的方案——飲食、藥物或手術,不會第一次見面就排刀。

Q: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手術,可以先諮詢嗎?
A:可以,而且我們建議你這麼做。中心的定位是「飲食、藥物、手術」三線整合,先評估、再選擇。線上諮詢表單:surveycake.com/s/lb9Lp;LINE:lin.ee/aPnuK2z

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

減重手術後瘦不下來,是我的錯嗎?最新國際研究告訴你:救兵已經出現了!

做完減重手術,是不是就一定會瘦下來?很多病人都這樣問我。但事實上,根據國際統計,大約每 5 個接受減重手術的人,就有 1 個在術後體重下降不如預期,甚至過了一兩年又慢慢復胖回來。當這件事發生的時候,病人常常會很自責,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、是不是手術白做了。

但我想告訴大家:這不是你的錯,這是身體的生理機制在跟你拔河。

在過去,遇到這種情況,醫師能給的選擇非常有限。要嘛繼續鼓勵病人努力,要嘛建議再做一次「翻修手術」,但翻修手術風險高、效果又不穩定,並不是理想的解方。

那麼,現在有沒有更聰明的方法呢?

最新一期的《自然醫學》期刊(Nature Medicine, 2026 年 5 月),刊登了一項由英國倫敦大學學院主導、命名為「BARI-STEP」的大型臨床試驗。這項研究招募了 70 位「減重手術後瘦不下來」的病人——所謂瘦不下來,是指從手術日到現在,體重減輕還不到 20%。這群病人被分成兩組,一組每週注射一次「司美格魯肽 2.4 mg」(Semaglutide,也就是大家熟悉的「瘦瘦針」減重劑量),另一組打安慰劑,並搭配飲食與運動指導,持續追蹤 68 週。

結果令人非常振奮。打瘦瘦針的這一組,平均又再多瘦了 18%,而打安慰劑的那組幾乎沒變化。換句話說,原本減重手術沒幫他們達標的人,在加上瘦瘦針之後,有將近一半的人達到了 20% 以上的體重減輕,相當於從手術成績不及格,一路追上到優等生的水準。

不只是體重,這群病人的糖化血色素、膽固醇、三酸甘油酯也跟著改善,連生活品質、自信心、工作表現都有明顯進步。更難得的是,雖然體重快速下降,但研究發現肌肉量佔身體的比例反而增加了 6.3%,這代表減掉的主要是脂肪,不是肌肉,這在臨床上是非常重要的好消息。

當然,這項研究還有一些限制,例如人數不算多、追蹤時間 68 週也還不算長期,但它已經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訊息:減重手術做完之後,不再是只能「等」或「再開一刀」這兩種選擇了。

我常跟我的病人說,減重從來都不是一場短跑,而是一場馬拉松。手術只是第一棒,後面還有飲食、運動、藥物、心理支持各種接力。當第一棒沒跑到理想位置時,我們現在已經有更精準的工具,可以幫助你繼續往前。
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,做完減重手術之後遇到瓶頸,請不要灰心,也不要覺得是自己的問題。回到診間跟你的醫師討論,看看是不是適合加入新的治療方案。因為現在,我們團隊面對「術後復胖」這個老敵人,手上的武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
手術不是終點,是新階段的起點;瘦下來的路,我們陪你一起走完。

📎 參考文獻:Nature Medicine, 2026

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

手術前拼命減重,真的會讓手術效果更好嗎?

「醫師,我下個月要開刀了,是不是術前瘦越多,術後效果越好?」

這是很多準備接受減重手術(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, MBS)的朋友會問的問題。不少減重中心也會要求患者在手術前先減掉一定的體重,當作「入場門檻」,有些人甚至因為減不到標準而被延後手術。

但術前減越多,長期來看真的會瘦更多嗎?還是只是短暫的優勢?

荷蘭的一個研究團隊針對這個問題做了一個大規模的回顧分析。他們追蹤了765位接受減重手術的患者(其中超過九成是胃繞道手術,Roux-en-Y Gastric Bypass, RYGB),依據術前減重的幅度分成四組,從減最少的Q1到減最多的Q4,然後一路追蹤到術後五年,看總體重下降(Total Weight Loss, %TWL)有沒有差異。

結果很有趣。在術後前兩年,術前減越多的那組確實瘦得比較多,但差距其實只有2到3個百分點。 到了第三年,差距就開始縮小。到了第五年,四組人的%TWL幾乎一模一樣,分別是32.4%、32%、32%和31.6%,統計上完全沒有顯著差異。

更有趣的是研究中的一個「代償效應」。如果把術前減的那段體重扣掉,只看手術後純粹減掉多少,術前減最多的Q4組在五年後的「術後純減重」只有24.4%,而術前減最少的Q1組反而有30.1%。 這強烈暗示著身體有一個「回到設定體重」的機制——無論你是從哪個起點開始減,身體似乎會在幾年後把你拉回到一個差不多的終點。換句話說,術前多減的那些體重,身體後來會用比較少的術後減重來「補回來」。

這個發現在臨床實務上有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值得思考。目前不少減重中心會要求嚴格的術前減重標準,如果達不到就延後甚至拒絕手術。但這篇研究的數據告訴我們,術前減重帶來的%TWL優勢只有短暫的2-3個百分點,而且五年後就完全消失。那麼,以術前減重「不達標」為由拒絕或延遲手術,是否反而對病患不利? 這是一個值得所有減重團隊重新思考的問題。

當然,這篇研究也有它的限制。最大的問題是,所有患者都被要求做術前減重,所以並沒有「完全不做術前減重」的對照組。我們無法確認「完全不減」跟「有減」之間的差異。此外,這是單一中心、以胃繞道手術為主的資料,能不能推廣到縮胃手術的患者,還需要更多研究。

不過,這篇研究給了我們一個很清楚的訊息:真正決定長期減重成敗的,不是你在手術前拼命瘦了多少,而是手術後持續的追蹤、飲食調整和生活習慣改變。女性、年輕、以及接受胃繞道手術,是比較明確的長期減重成效預測因子——但這些都跟術前減重無關。

手術前能減當然好,但不必為了「達標」而焦慮。

真正的戰場,是手術之後的每一天。

📎 原始文獻: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1695-025-08476-2

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

縮胃 vs 繞道,哪一個比較安全?

「醫師,我到底要做縮胃還是繞道?聽說繞道瘦比較多,但風險也比較高,真的嗎?」

這大概是減重手術門診被問到最多的問題之一了。縮胃手術(Sleeve Gastrectomy, SG)跟胃繞道手術(Roux-en-Y Gastric Bypass, RYGB)是目前全世界最常做的兩種減重手術。過去十年,縮胃手術在全球快速成長,現在已經佔了將近七成的減重手術量。但在選擇手術方式的時候,很多人只關注「哪個瘦比較多」,卻忘了問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:長期來看,哪個比較安全?

美國密西根大學的研究團隊做了一個非常大規模的研究,利用美國聯邦醫療補助(Medicaid)的理賠資料,分析了超過13萬名接受減重手術的患者,追蹤時間長達五年。其中約6成接受縮胃手術,4成接受胃繞道手術。

結果非常清楚:縮胃手術在五年內的死亡率、併發症、住院率、急診就醫率和再手術率,全部都比胃繞道手術來得低。 具體來說,縮胃手術五年的死亡率是1.29%,胃繞道是2.15%。五年的併發症累積發生率,縮胃是11.5%,繞道是16.2%。住院率方面,縮胃43.7%對上繞道的53.7%。再手術率也是縮胃比較低,18.5%對上22.8%。

不過縮胃也不是完美的。縮胃手術在五年後需要「修正手術」(Revision)的比例反而比繞道高,3.3%對上2.0%。 這代表有一小部分做縮胃的患者,後來可能因為減重成效不夠理想或其他因素,需要再做一次手術來調整。

這篇研究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,它特別去看了不同種族之間的差異。結果發現,縮胃手術的安全優勢在白人、黑人和西班牙裔患者之間大致上是一致的,只有在急診就醫率和再手術率上有些微的差異。這代表縮胃手術的安全性優勢,不會因為種族背景不同而消失。

當然,這是一個觀察性研究,不是隨機分派試驗,而且使用的是保險理賠資料,缺少體重變化和慢性病改善的數據。我們也知道,過去的研究顯示胃繞道手術在長期減重成效大約比縮胃好3-5個百分點。


但這正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觀點:減重手術的選擇,不能只看「瘦多少」。


沒錯,繞道手術的減重成效稍微好一點。但如果把安全性一起考慮進來——更低的死亡率、更少的併發症、更低的住院率和急診率——縮胃手術在長期的整體表現其實是非常好的。尤其對於比較擔心手術風險的患者來說,縮胃手術提供了一個「成效不錯、風險更低」的選項。

每個人的狀況不同,最好的手術方式不是「哪個最強」,而是「哪個最適合你」。這需要跟你的減重團隊好好討論,把減重成效、安全性、慢性病狀況、個人偏好都考慮進來,才能做出最好的決定。


減重不只是比誰瘦得多,更要比誰走得遠、走得穩。

選擇適合自己的手術,才是真正的贏家。

📎 原始文獻:https://doi.org/10.1097/SLA.0000000000005692

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

復胖多少,慢性病會跑回來?

「醫師,我手術後瘦很多,但最近體重又慢慢回來了,這樣會不會糖尿病、高血壓又跑回來?」

這是門診被問到頻率非常高的問題。說真的,這個擔心是對的。減重手術(Metabolic Bariatric Surgery)的效果非常好,但復胖(Recurrent Weight Gain)確實是一個不少人會遇到的課題,大約有兩到三成的患者在術後幾年內會出現不同程度的體重回升。

那問題來了:到底復胖多少,那些好不容易改善的慢性病才會真的惡化?有沒有一個明確的「警戒線」?

過去關於復胖的定義其實很混亂,有的用公斤數、有的用BMI、有的用最低體重的百分比,每篇研究用的標準都不一樣,很難比較。我們團隊想要找出一個比較清楚的答案,於是回顧了122位在義大醫院接受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的患者,追蹤時間從2年到7年不等。我們用了八種不同的復胖定義,去看哪一種最能預測慢性病的惡化,包括糖尿病(Diabetes)、高血壓(Hypertension)和血脂異常(Dyslipidemia)。

先說好消息。這些患者在手術後的減重成效非常好,平均超重體重下降了75.65%,總體重下降了33.32%。而且慢性病的緩解率也非常亮眼:糖尿病緩解率85.71%、高血壓68.24%、血脂異常85.37%。這代表手術確實能帶來很大的改變。

但隨著時間過去,體重多少會回升一些,中位數大約回升了6.3公斤。關鍵發現是:當復胖的幅度達到最大減重量的20%以上時,高血壓和血脂異常就會明顯惡化。而糖尿病則要到復胖達最大減重量的25%以上,才會出現明顯的惡化。

換個方式說,假設你手術後最多瘦了40公斤,那當你回胖超過8公斤(40的20%)時,血壓和血脂就要開始注意了。回胖超過10公斤(40的25%)時,血糖也可能跟著出問題。

另一個重要發現是:如果復胖幅度在最大減重量的10%以內,糖尿病、高血壓、血脂異常都沒有明顯惡化。 這其實是一個讓人安心的訊息——體重小幅波動是正常的,不需要太過恐慌。

當然,這是一個單一中心的回顧性研究,還需要更多的研究來驗證。但它給了我們一個很實用的參考指標。

這代表什麼?代表術後的體重追蹤不是只看「有沒有復胖」這麼簡單,而是要看「復胖了多少」。有了這個20%的警戒線,我們就能更早發現問題、更早介入處理,不管是加強飲食控制、調整藥物、還是增加回診頻率,都可以在慢性病真正惡化之前就採取行動。

復胖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的警戒線在哪裡。

定期追蹤、及早發現、及早處理,才是長期健康的關鍵!

📎 原始文獻: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1695-024-07282-6

縮胃手術後瘦不夠快,該怎麼辦?

做完縮胃手術(Laparoscopic Sleeve Gastrectomy, LSG),是不是就一定會瘦到理想體重?答案是:不一定。

研究顯示,大約有一到兩成的患者,術後體重下降的幅度沒有達到預期。而且有兩到三成的人,在瘦下來之後還會慢慢復胖。原因很多,可能是飲食習慣沒有跟著改變、情緒性進食的問題沒有被處理、運動量不夠,甚至是體質因素。這些狀況不代表手術失敗,而是代表「光靠手術可能還不夠」,需要更多的幫助。

那如果提早發現瘦不夠快,趕快加上減重藥物(Obesity Management Medications, OMM),會不會有幫助?

我們團隊最近發表了一篇研究,試著回答這個問題。我們回顧了246位在義大醫院接受縮胃手術的患者,依照手術年份分成兩組。第一組是2019到2020年手術的患者,術後接受標準照護加上營養師追蹤。第二組是2021年之後手術的患者,除了一樣有營養師追蹤之外,我們多了一套藥物介入的流程:如果術後早期體重掉得不夠快,例如術後1個月超重體重下降(Excess Body Weight Loss, EBWL)沒有達到19.5%、3個月沒達到37.7%、或6個月沒達到50%,就會主動啟動藥物治療。

用什麼藥?不是亂槍打鳥,而是依照每個人的狀況來選。如果患者有明顯的情緒性進食,例如壓力大就想吃、特別渴望甜食零食、吃完又有罪惡感,我們會優先考慮康纖芙(Naltrexone-Bupropion)。如果情緒面比較穩定,但代謝方面需要更多幫助,就會考慮GLP-1受體促效劑(GLP-1 Receptor Agonists),也就是大家常聽到的瘦瘦筆。



結果怎麼樣?有加藥的那組,在術後3個月、6個月、12個月,無論是總體重下降(Total Body Weight Loss, TBWL)還是超重體重下降,都明顯比較好。 達到關鍵減重門檻的比例也比較高。例如術後3個月達到EBWL≥37.7%的比例,加藥組是83%,而標準照護組只有64%。術後12個月達到EBWL≥50%的比例,加藥組更是高達99%。

在多變項分析當中,加藥組達到「最佳臨床反應」(TBWL≥25%)的機率是標準照護組的2.4倍,雖然統計上還沒有達到顯著(p=0.067),但趨勢是明確的。

不過,到了術後24個月,兩組的差距就縮小了,沒有明顯差異。這可能跟藥物在一年後停用有關,也可能是身體的生理代償機制開始發揮作用。這告訴我們,藥物的效果可能集中在前期,長期還是要靠飲食習慣的調整、持續的行為改變、以及定期回診追蹤。

這篇研究當然有它的限制,畢竟是回顧性研究,不是隨機對照試驗,而且是單一中心的資料。但它給了我們一個很重要的方向:

發現問題要趁早處理,不要等到復胖了才來後悔。

手術後體重掉得慢,不是你的錯,但如果有工具可以幫忙,為什麼不用?在治療武器越來越多的時代,重點不是比哪個武器最強,而是把每個武器用在對的時間點。

1+1大於2的時代,已經來了!

📎 原始文獻: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1695-025-08256-y

2025年10月13日 星期一

復胖的原因~我的看法


好不容易瘦下來,體重又漸漸跑回來

如果你也一樣苦惱,請檢視以下原因⏬

1. 飲食生活習慣未改變:手術只是第一步,若術後仍維持過去飲食觀念,終究沒解決根本問題

2. 心理因素:情緒飲食可能在手術後依然存在,面對壓力或焦慮,容易回到過去飲食模式

3. 身體適應:隨時間推移,身體可能會適應手術帶來的變化,這時會需要搭配其他減重方法

找出原因,接下來該怎麼做?!

點擊影片 我來幫你




2025年10月12日 星期日

減重藥物比減重手術好,真的嗎?

 撰寫指引當中,發現新東西


在減重藥物越來越多,效果越來越好的時代,減重手術真的會被藥物取代嗎?


其實不一定。


今年新文章,分析美國 Highmark 健康保險理賠資料庫與 Allegheny 健康網路(Allegheny Health Network)電子病歷系統,找出BMI超過35以上,接受減重手術以及使用減重藥物(GLP-1A, 也就是各式各樣的瘦瘦筆),做長期花費的分析。



結果發現,即便在有各種的減重藥物的挑戰下,代謝及減重手術仍被發現對於BMI超過35以上的患者中具有較低的長期成本,其主要差異來自藥物組於第二年持續較高的藥物支出,同時代謝及減重手術相對於藥物治療達成更顯著的體重下降。


PMID: 40960852


這並不表示減重手術就一定比減重藥物好, 反過來說也是一樣。


在治療武器越來越多的時代,爭論哪個武器比較好已經沒有意義。


面對肥胖這個強大的敵人,需要用心鑽研的,不再只是單一武器的戰技,而是綜合所有資訊的戰術,甚至是戰略。

2025年10月11日 星期六

減重要睡好, 不然易復胖

 正在撰寫復胖相關文章,在找尋復胖相關風險時,正好發現病人常問的問題喔。


「沒睡好,很容易復胖嗎?」


答案:是的!


外科手術後,較高的社交時差(social jet lag)與較差的睡眠型態,與減重手術後較不理想的減重成效、代謝結果與飲食行為有關。

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9991887/


飲食控制8週瘦身後(平均瘦13.1公斤),短睡眠時間或睡眠品質不佳,與肥胖成人在減重後體重回增有顯著關聯。


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6472579/


減重後沒睡好,真的很糟糕。如果真的沒辦法睡好,請跟你的醫師反應,甚至尋求身心科醫師的協助~~

2024年10月11日 星期五

控制情緒, 體重減半



阿哲也是病態性肥胖合併情緒性進食的患者

體重超過200公斤的他,手術前的身心科評估的結果是沒有問題,不需要常規身心科追蹤。

然而,在接受完縮胃手術 之後,情緒性進食的狀況馬上就跑出來。一直想吃東西,正常的東西吃不下但零食可以一直吃,吃完以後罪惡感跑出來,跑出來以後更想吃。


「我以前不會這樣啊!我這麼開朗,怎麼可能?!」

說真的,近年來還蠻多瘦友遇到類似的狀況,無論是接受手術或是飲食控制,在治療前都覺得自己很樂觀很開朗,從來沒有情緒性進食的問題。

然而治療開始之後,就會進入惡性循環當中,用各式各樣的「一點點食物」來緩解飢餓,雖然當下「舒服」了,但卻也累積了更多的「痛苦」。

阿哲一開始不相信,他覺得一定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來的,無論是少吃一點還是多增加運動。沒想到過了兩個月後,當時180公斤的身體只多瘦了不到10公斤⋯⋯⋯


「我信了,醫生開藥給我吧」

因為有情緒性進食,所以我選了康纖芙作為他的首要輔助治療。服藥以後,體重下降的速度就開始飛快起來,每3個月20-30公斤的瘦幅,一直到一年多後,他已經瘦掉將近半個自己。


「還想再瘦嗎?」

「以前不敢想,現在超級想!」

「好,那我們換藥,開始下個階段囉!」


2024年10月10日 星期四

誰想要胖啊,誰想要這樣吃東西?



「你一定要寫一篇情緒性進食的文章啦,要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」

 小文今天年度檢查,看完報告後,我們聊著這一年來的一些事情!

「好多來問我的瘦友都不知道有情緒性進食這件事情,有人接受再次手術還是瘦很少,我都不知道怎麼幫助他們。」

「我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她們的問題,因為我以前也陷在這個旋渦裡面過」

我們醫病關係一直都很好,每次都會針對生活習慣上的小問題討論,但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小文說著她手術前的心路歷程

「手術之前,我真的克制不了自己,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,吃了東西以後心情更不好,就這樣一直惡性循環」

這個是標準的情緒性進食,也是我開藥的主要因素。

「就是我最親愛的家人也沒辦法理解我,他們會覺得你就是不要吃這麼多就好,一定是因為你不認真不想瘦」

這時小文眼淚就掉出來了

「誰想要胖啊,誰想要這樣吃東西,可是我就控制不了啊,除了吃以外我什麼都不能做」

拍拍

「現在我知道,這個是可以控制的。感謝你在過程當中卡關的時候開藥給我吃,我現在絕大多數的時間可以不用吃藥,真的壓力很大的時候吃一顆藥,就會感覺好多了,就可以控制了。」

「現在,我想吃甜食的時候,我會先想好要吃多少,做好準備再去吃。如果真的控制不了吃的比預想當中的多,我也知道下一餐就要簡單吃了,這跟以前那種一直塞進去一直塞進去沒有辦法控制的感覺不一樣。」

那是種自由,對嗎?

「對,真正的飲食自由!」

眼淚擦乾,換上充滿自信的笑容,半年後見^_^

附註:改善情緒性進食並不是只有「藥物」這種方法,其實還有很多心理的「技巧」可以改善情緒性進食,但這個就需要專業的身心科醫師以及心理師來執行了。

2024世界減重外科醫學會-2-復胖的處理

 研究上,幾乎所有的研究都告訴我們,與其他的方法比較起來,減重手術的體重長期維持效果是最好的。

這句話,沒錯,因為是跟「其他方法」比較。然而,回到個別患者身上就會發現,長期體重維持,真的很困難!難到減重外科的世界大師在世界大會上「承認」這個很難。



為什麼會復胖?

原因與解法,大致上歸類一下:



1、非生理性的熱量限制

在手術以外,額外進行的熱量限制。如同我第一篇分享的,人天生就是會變胖。任何非生理性的飲食控制終究抵擋不了身體的反撲。

所以講者就說:「不要再叫你的患者”吃少一點”了,讓可以改變身體的減重手術做它生理調整的工作」

而我自己的理解是:不要再挨餓了,要聰明選擇食物

2、「肥胖」這個疾病本身在進展。

癌症治療,需要分期,第一期開刀移除就好,二三期可能要合併化療,第四期可能要先化療之後再看狀況做後續處理。

肥胖可能也是這樣,會有分期,太高期數的患者可能會進展。然而,我們現在對「肥胖」這個疾病的了解還不夠多,還沒辦法在手術之前搞清楚這件事情,給予適當的治療。

所以,在復胖時,嘗試使用其他的藥物、使用內視鏡治療,甚至是轉換為其他的手術方法,換另外一種方法來嘗試「治療」這個疾病。

3、環境因素

這個非常的廣泛,舉凡工作壓力、家庭飲食習慣、居住城市、親子關係,都算在這塊當中。

而同一個壓力源,對每個人的反應也都不一樣。有人可以承受,有人卻受不了。而這些受不了的人,常常會被貼上「沒有意志力」、「軟弱」、「沒有用心」等等到標籤。(我也犯過這個錯誤)

這一塊絕大多數不是「純醫療」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,但也確實是每個患者都必須經歷而且遇到的事情。所以,我們可能需要除了一般減重藥物(比如瘦瘦筆)以外機轉的減重藥物(例如康纖芙),來協助瘦友習慣或適應環境,才不會被環境給拉回復胖。


4、手術的併發症-這當然就要手術治療

5、基因與其他內在體質的差異

這就回到了人的多樣性,有些人有特定的基因缺陷會導致復胖。而在這些人身上,使用特定的藥物,就有更大的效果。

比如,目前有個特殊的藥物Setmelanotide, 專門針對有MC4R基因突變的患者,可以幫助患者減重。如果有這種基因突變的患者,這個藥物可能會讓患者接受任何減重治療的效果都增加。

結論:

復胖不是沒有意志力,不是愛吃,更不是手術失敗。復胖的原因非常的多,在診間當中醫療團隊要對患者有更多的理解,也需要更多的研究,才能夠對這個「疾病」擁有更多的理解,也才能幫助更多的患者。

2024世界減重外科醫學會-減重手術未來模式-1

我記得5年前到馬德里參加2019世界減重外科大會時,大會的主論文仍然充斥著「哪個術式效果最好」這個比較,當時候的外科醫師拼命的在發展自己的新術式,繞道比什麼方法比較不會營養不良,縮胃一直不斷在思考加做其他的術式來增加成效⋯⋯

5年過去了,今年的大會主演講,術式的選擇竟然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藥物的介紹以及藥物與外科手術的合併。

為什麼?演講當中給出答案:


藥物進展速度實在太快了

首先藥物效果越來越好,好到甚至可能在較輕體重的患者,取代手術(預計未來藥物可能可以達到將近30%的瘦身幅度)=》這會讓某一部分較輕體重的患者可能不需要接受減重手術。



第二,雖然現在GLP-1A在減重與糖尿病的控制是神一般的存在,然而接下來還有將近120種以上的化合物等著被測試。同時,絕大多數的藥物的作用目標還是在腸道激素進行飢餓的控管,然而關於能量消耗的肌肉功能調整的藥物目前都還在研發階段。



也就是說,未來,不只是極端減重方法可能會逐漸「邪教化」,可能連極端的增肌方法都可能會被邪教化⋯⋯

那跟減重手術有什麼關係?


減重手術+藥物, 

更少的併發症,更大的彈性, 更強的效果

單一療法有極限,而且人的多樣性太高,適應性太強,即便是效果強大的減重手術,效果也會因人而異難以預測。

以往我們只能使用「更強力」的減重手術,但遇到一模一樣的問題,目前很難在手術前預測誰適合哪一種手術⋯⋯

總不能開一次開兩次一直開下去吧,又不是藥物可以換⋯⋯

而這就是藥物的優點:沒效?我換一個就是,患者在療法轉換的過程所受到的傷害極低,而且彈性也非常高。這讓減重外科醫師的手術計畫困難度降低,不需要太煩惱哪個患者需要接受甚麼術式,真的效果不好,把藥物加上去就是了。同時,一旦術式標準化,外科醫師學習速度越快,併發症也就隨之下降,可以讓更多的患者更安全地接受手術。

也就是這樣,世界的大師們,把減重手術,從拯救病態性肥胖患者的「唯一」方法,變成了「首選」方法。不再爭吵先做哪個術式比較好,而是先開刀,開完之後如果不好就使用藥物,這樣可以讓手術的效果極大化!




總結一下:


隨著藥物進展快速,成效增加,減重手術不再是減重照護的唯一選擇,而是優先選項。未來大家發展的方向,會是在適當患者接受減重手術後,輔助藥物的使用,這樣可以讓減重手術的效果最大化。

至於術式選擇上「討論」的重點,反而是復胖之後到底要怎麼再手術才比較好。

是的,「復胖」,這是2024年減重外科學會上的另一個重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