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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9月21日 星期一

藥停了以後,誰接住你?——IFSO 2026 多倫多 第三天

門診裡有一種問題,問的人通常很小聲:「醫師,這個針我可以停了嗎?」有時候後面還會補一句:「停了……會不會就白打了?」

在多倫多的最後一天,我上午聽了〈從體重減輕到健康獲益〉,下午是五場全體辯論。而讓我最坐立難安的,既不是哪一種新術式,也不是哪一支新藥,是一個數字。

先講結論:停用 GLP-1 這類減重針劑之後的一整年裡,真正被轉介去評估手術的人,不到百分之一。不是因為不該轉,是因為轉介這件事根本不在那條路徑上。

第一件事:停藥之後發生的不是升級,是原地打轉

下午第一場辯論的題目是「誰該主導肥胖照護」。巴西的 Ricardo Cohen 教授一上台就把題目改掉了,他問的是:「誰擁有整個疾病篇章,而不只是第一章?」

接著他放出那張讓全場安靜下來的投影片。克里夫蘭診所追蹤了 7,938 位停用 semaglutide 或 tirzepatide 的成人,看他們在停藥後的十二個月裡走向哪裡:被轉介去評估減重手術的是 0.6%;接受生活型態諮商的 13.7%;重新開始同一種藥的 19.6%;換成另一種藥的 27.4%。

投影片旁邊那行小字,我覺得比數字本身更重:「不是因為沒有適應症,是因為那不在他們的工具箱裡。」

討論時段裡,美國的 Marina Kurian 醫師把同一件事講成另一種說法。她說,內分泌學會的指引現在確實寫了「應考慮手術」,但是——「你沒有說服你的同事,也沒有說服心臟科醫師。我不會收到心臟科的轉介。」

指引上寫了什麼,跟轉介有沒有真的發生,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。那天沒有任何一方提出讓後者發生的辦法。

第二件事:要先定義,才有診斷,才談得上治療強度

上午那場,Francesco Rubino 教授放了一張很樸素的階梯圖:定義、診斷、分期、治療,由下往上,順序不能顛倒。他的批評是,肥胖這個領域長年只有「誰符合資格接受治療」的條件,卻從來沒有先把這個疾病本身定義清楚。

他對一種常見說法的回應很犀利。有人說「BMI 三十的人很可能有某某問題」,他說:「likely 不是診斷。診斷是確定性。」

但他也把最容易被誤解的一點講清楚了:做出診斷不等於叫人等待。病理科醫師區分腺瘤與癌症,從來不是為了讓治療延後,而是為了讓腺瘤得到腺瘤該有的處理、癌症得到癌症該有的處理。

對坐在診間裡的人來說,這句話的意思很實際:先分清楚你現在是哪一種狀況,才知道該用多強的治療——而不是一律從最輕的開始,慢慢試到你放棄。

第三件事:很多「沒有效」,其實是「沒有真的用到」

阿聯的 Sara Suliman 教授那一場談的是合併治療的安全性,但她講得最重的一句是:多數的無反應,其實是未曾真正暴露。

意思是,在把一個人貼上「這藥對他沒效」的標籤之前,得先確認他真的用到了有效的劑量、用了夠長的時間。沒有加到該加的劑量、因為副作用停掉、或是因為太貴而中斷——這三件事在紀錄上都會長得像「藥物無效」。

她另一張投影片標題只有兩個字:Over treatment。底下三行寫著:沒有目標——體重百分比、BMI、共病,多少才算太多?進食障礙在肥胖病人中並不少見。以及最後一行:沒有降階指引。

她用四個沒有概括現在的處境:沒有目標、沒有追蹤、沒有停藥規則、沒有人在稽核傷害。她特別提醒的是那些來路不明的管道——線上賣的、藥局自行調配的減重針,病人常常根本不覺得那算是「藥」,因此在術前問診時不會主動說。

第四件事:好的中心,不是刀開得多的中心

墨西哥的 Miguel Herrera 教授給了一張我當天就決定要帶回科裡的投影片。標題是「什麼定義了一個高量能中心」,副標問「一年開幾台刀嗎?」,然後列出六件事:標準化路徑、系統性資料收集、病人教育、多專科會議、前瞻性結果追蹤、長期追蹤。最下面一行寫著:由系統定義,而不只是由量定義。

同一天的辯論場上,芬蘭的 Paulina Salminen 教授對自己這一行提出了我聽過最不留情的批評。她說,我們不能再繼續產出「二十九個病人、追蹤率只有四成」的單中心回溯研究,然後宣稱「在我們手上結果很好」——別的專科會把我們看成牛仔,而不是可靠的夥伴。她在台上引用的另一個數字是:二十年來,全世界符合手術適應症的人當中,實際接受手術的只有百分之一到二。

那我自己怎麼看?

這三天下來,我認為第三天真正補上的是一塊責任的拼圖。

給正在用藥的人:停藥不是失敗,但你需要事先知道停了之後要往哪裡走。停藥之後體重回升不是你不夠努力,那是這個病的生理。真正該擔心的不是「我停了」,而是停了之後沒有人接手。另外一句必須講的:不要自己在網路上買來路不明的減重針,也請在任何手術或麻醉之前,主動告訴醫師你正在用什麼——那真的是藥,不是保健食品。

給同行:我們的問題從來不是病人沒有被治療,而是他們被反覆給予同一層級的治療。換一種藥、再換一種藥、再回頭用原來那一種——0.6% 這個數字說的就是這件事。而在此之前,我們得先確定他是真的用到了劑量,而不是從來沒有暴露。

至於我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,這一天給了我一個很明確的題目:用我們減重門診從 2022 年起的自費藥物紀錄建立一個世代,把「連續九十天沒有處方」定義為停用,然後看台灣版的停藥後十二個月會走向哪裡——轉介手術、換藥、重啟同一種藥、只給衛教,再加上一類美國資料裡沒有、但我猜台灣會很明顯的第五類:失聯。台灣的自費結構、給付條件和轉介路徑跟美國完全不同,這個數字值得自己算一次。

最後

回到門診裡那個很小聲的問題:藥停了以後,誰接住你?

這一天的答案是:現在,多半沒有人。而這不是因為沒有工具——手術、藥物、內視鏡、營養與心理支持,工具一直都在。缺的是一條有人負責到底的路徑。

所以我想把 Cohen 那句話留下來,當作這三天的收尾:擁有一個疾病,不是擁有它的第一章。真正的照護不是在每一個交界處把病人轉出去,而是在整段路上都還在。

一場接力賽最怕的不是有人跑得慢,是沒有人伸手來接。

肥胖照護需要的從來不是更多轉診單,而是一段從頭到尾都有人陪著跑的路。

📎 參考文獻(據 PubMed 逐篇查證)

以下四篇均於 2026/09/16 查證 PubMed:書目正確,且無撤稿、無 Expression of Concern(第 2 篇之更正啟事已註明)。

  • Gasoyan H, Schulte R, Boyer C, et al. Obesity Treatments and Weight Changes in Clinical Practice After Discontinuation of Semaglutide or Tirzepatide. Diabetes Obes Metab. 2026;28(6):4795-4805. PMID 41816857 n=7,938。停藥後 12 個月:轉介手術 0.6%、生活型態諮商 13.7%、重啟同藥 19.6%、換藥 27.4%。
  • Rubino F, Cummings DE, Eckel RH, et al. Definition and diagnostic criteria of clinical obesity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. 2025;13(3):221-262. PMID 39824205 本篇另有更正啟事(PMID 40015811),非撤稿。
  • Salminen P, Kow L, Aminian A, et al. IFSO Consensus on Definitions and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Obesity Management - an International Delphi Study. Obes Surg. 2024;34(1):30-42. PMID 37999891
  • Chin WL, Chen CY, Tu WL, Chen JH, Yen YC, Hung TT. Rapid Recurrent Weight Gain Within Two Years of Sleeve Gastrectomy: Clinical Predictors and Metabolic Consequences. Obes Surg. 2026;36(4):1541-1554. PMID 41739432 本人團隊之研究。